“小织女啊,小丫头啊,”金星老儿以长者自居,用拉家常的口气开了腔你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哎,你从来都是个孝顺听话的乖孩子,怎么一到人间就变了样,铁下心来不听人劝呢?你真的就不想回你的家吗?”
织女手脚不停“咣啷咣啷”地织着布,轻言细语地回答金星老儿的话:“你要我回的是哪个家?放织布机的这个屋子才是我的家。女孩子大了都要出嫁的,我嫁给了牛郎,就要跟着他过上一辈子。”
“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在天庭里,就是王母娘娘她老人家作主。她没有点头的事情,是万万作不得数的。”
“可我跟牛郎真心相爱,我在人间的日子比在天庭里的每一天都要幸福。王母娘娘是我的袓母,她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儿孙们幸福吗?”金星老儿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为难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老太太的脾气,她不能容许在她的身边有背叛行为发生。”
织女绵里藏针地回答:“请你回去告诉她老人家,我不是背叛,只是寻找到了最适合我的生活。”
金星老儿一个劲儿地皱眉咂嘴:“怎么办呢?你们袓孙两个人,一个死要强,一个不服软,叫我夹在当中左右都为难啊。”
织女走下织布机,对着金星老儿跪下来,磕了一个头:“金星老爹,我知道你是个仁心宽厚的人,一定不会强迫我做伤心的事。你要是非让我跟你回去不可,就请你稍稍等我一会儿,我要去见见我的牛郎,再见见我的孩子,然后我一头撞死在织机上!我要让我的尸骨留在家里陪着他们,只让空空的魂儿跟着你走。”
白胡子飘飘的金星老儿听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他没有想到织女对人间世界如此留恋,性子又如此刚烈决绝。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明白再劝下去是没有用的。思来想去,他长叹一声说:“织女啊,好孩子啊,我对你已经尽到责任了,你可要把后果想想好,王母娘娘是个什么脾气,你心知肚明,将来她要是发了怒,降罪于你,可不要怪我没有早早提醒啊。”
他说完这句话,衣袖一拂,从屋顶的天窗里升出去。
这一天,织女的儿子在河边玩,眼尖的孩子老远就看见了耀武扬威走过来的这个老太婆。孩子觉得很奇怪:村子里的老奶奶都是素衣素鞋素面朝天,怎么这个老人穿金戴银打扮得锦鸡一样鲜亮呢?孩子就乖巧地迎上去,问王母娘娘要找谁?
王母娘娘到底是仙人,细一看孩子的眉眼,就明白了这孩子便是织女生的儿子。她绷起一张脂粉过多的脸,拂一拂锦袍上沾着的云彩,口气冰冷地说:“我是你的太奶奶,今天是来找你娘的。”
孩子欢欢喜喜朝家里奔,一边跑着一边大声地喊:“娘!娘!来客人啦!我的太奶奶来看你啦!”
织女正在灶屋里做着饭,听见喊声迎出来,一见到王母娘娘的面,脸色顷刻间就白了。她知道大劫难逃,一把拉过男孩的手,回身奔进屋,本能地插上了门,还拴上了一根顶门棍。她弓着腰,怀里面一边搂着男孩,一边搂着女孩,搂得死紧死紧,紧得孩子们几乎喘不过气。她哭着对他们说:“孩子啊,妈妈今天怕是要和你们永远分别了,让妈妈最后一次抱抱你们,亲亲你们吧。”她又叮嘱他们:“要是妈妈被门外的太奶奶抓走了,你们要赶快上山去找爸爸,让爸爸回来救救我,救救我们一家子。”
织女才说完这句话,王母娘娘在门外吹一口气,风就把门栓顶开了。她绷着面孔,撩起锦袍,不由分说地跨进屋门,一手扯一个,把两个孩子从织女的怀中强行拉开。两个孩子大哭着扑上去,抓住妈妈的衣服不松手。王母娘娘很不耐烦地将手一拂,把孩子们推倒在地上。织女死命地冲过去拉她的孩子,一边对王母娘娘苦苦哀求:“求求你,不要让我们母子分离吧!求你可怜我的两个孩子吧,他们年纪还太小,不能够没有妈妈呀!”王母娘娘哼了一声,别过脸,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于是孩子哭,织女也哭,哭声悲痛得天塌地陷。王母娘娘听得极不耐烦,呵责一声:“闭嘴吧!”伸手就将织女的腰带一拎,带着她凌空而起,呼啸飞去。
织女在半空里频频回过头,对着追赶她的一对儿女喊:“快去找你们的爸爸呀!快叫爸爸来救我!”
牛郎这一天正在山坡上砍柴,把柴禾捆扎起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头顶上风呼呼飞过去的声音,但是他没有料到那是他心爱的妻子被掠走,因此也没有想到要抬头看一眼。等两个孩子哭哭啼啼找到了他,对他说了事情的经过,牛郎如雷轰顶,飞奔回家。他看到了场院里晾着的半干的布,织机上搁在一边的梭子,铁锅里煮得半熟的饭,五脏倶焚,悲伤欲绝。身为丈夫和父亲,他不能让这个幸福的家庭没有了女主人,更不能让两个可怜的孩子没有了妈,他一定要救出织女,要把她重新带回到人间。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挂在屋梁上的黑额牛的皮忽然抖动起来,发出嘎嘎的声音。牛郎猛不丁想起老牛临死前嘱咐他的话:“碰到特别紧要的事,你披上我的皮,肯定有用处。”他顾不上相信不相信了,急忙找出一根结实的枣木扁担和两个柳条筐,让两个孩子分别坐进筐子里。然后他伸手摘下老牛的皮,展开来披在身上,对两个孩子嘱咐道:“抓紧筐绳,别松手!”他挑着箩筐冲到门外,闭起眼睛,对冥冥中的老牛喊一声:“好大哥啊,帮帮我吧!”
话音刚落,他觉得全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关节和骨缝在艰难地错开,重新组接,磨合,刀砍剑戳一样疼痛。片刻之后,痛感神奇消失,整个身子轻松得像一片云彩,他试着一抬脚跟,人就呼地飞升起来,眨眼工夫越过房顶,升到空中。风从他耳边呼呼地吹过去,云儿从他脸前悠悠地飘过去,鸟儿从他脚底嗖嗖地掠过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飞升的速度有多快,飞过去的目标在哪里。他干脆闭上眼睛,听任肩上的牛皮指挥他的身体往左往右。
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听到前面传过来织女带着哭声的喊声:“牛郎!牛郎!”他身边两个孩子齐声回叫:“妈妈!妈妈!”牛郎浑身一震,睁开眼睛,看见白茫茫的天空中,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两个衣裙飘飘的身影,一个臃肿,一个纤细;一个华丽,一个素净。伴随织女撕心裂肺的喊声,还有星星点点的水滴飘洒到他的脸上和身上,水滴是咸的,他知道这一定是织女眼中流出的泪。他急得高声大喊:“快呀!让我飞得再快一点啊!”
老牛已经竭尽全力,牛皮在他的肩上剧烈颤抖,牛郎感觉到自己飞翔的速度再次提升,眼见得就要赶上王母娘娘和他心爱的织女了。他一阵兴奋,不由得大声叫起来:“织女!不要怕,我来救你了!”
王母娘娘毕竟年事已高,手里还拎着不断挣扎回头的织女,飞了这半天之后,就有一点喘气不匀。她回头看看越追越近的牛郎,心里恨恨地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牛郎靠近她们,不能放任织女回到人间,坏了天庭里的规矩,否则她王母娘娘还有何威严可言?日后又如何管理天宫事务?想到这里,她眉头一皱,牙齿一咬,从头顶上拔下一根碧玉发簪,用劲地往身后一划。
刹那间,天空中银光灿烂,牛郎的眼前像是有无数道闪电掠过,四溅的火花晃得他眼珠生疼,无法看清前方的一切。
等他醒过神时,王母娘娘和织女都已经消失不见,在他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条宽得没有边际的大河,河水波涛滚滚,浊浪冲天,轰隆隆的水声震耳欲聋。从河面上卷过来的狂风把牛郎肩上的箩筐吹得向后飞起,鸟翅一样张了开来,左左右右剧烈摇晃。要不是牛郎弓下身子,死死地住绳索,两个孩子或许就连同箩筐一起吹落人间了。
织女回到天上之后,王母娘娘召开诸神大会,责令织女当众保证今后不再下凡。织女身穿从人间带过来的家常服饰,头发披散着,默默地跪在王母娘娘的宝座之下,脸色苍白,神情哀切,双唇紧闭,拒绝开口说话。王母娘娘气得发昏,喝令御前侍卫狠劲地鞭打她,杖责她,踢她。织女浑身青紫,伤痕累累,几番昏死,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吐一个悔字。
没有一个天神对这惨烈的一幕不感到揪心撕肺。他们闭起眼睛,扭过脑袋,嘴里虽然不敢说什么,心里都觉得王母娘娘做事太过决绝,不讲一点人性,因而越发加深了对她的反感和不满。
打也不行,骂更无用,王母娘娘拿倔强的织女毫无办法,只好命人把她送进织房,罚她日夜织锦,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闲暇。她想用一个人体力的极限来完成这个人灵魂的忏悔。
半年之后有一天王母娘娘偶尔路过织房,听到织机“哐哐”的声音,忽然想到织房里好像还关着一个不肯听话的小孙女儿,就推开织房的门,要见织女一面。她惊讶地见到了一张憔悴不堪的陌生面孔。眼前这个目光暗淡、衣衫褴褛的女孩,哪里还像一个一日织成万米锦缎的巧手美娘,分明成了一个惨遭**的悲伤幽灵。王母娘娘心中一凛,对织女说:“孩子啊,别犟了,你只要答应我不回人间,我会立刻解除你的劳役,放你出门,让你好好地去享受锦衣美食、鲜花醇酒。”
织女别过脸去,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我愿意用一辈子的劳役,来换取再回人间的一天。”
牛郎和织女的痴情感动了天上的司鸟之神。每年的农历七月初七,鸟神就召来成千上万只喜鹊,让它们穿上最漂亮的羽衣,首尾相接,在天河上搭起一座美丽的鹊桥。这时候,牛郎织女就会踏上鹊桥在桥的正中相会,执手相握,泪眼相望。
在每年七月初七的那天,天空中很少会见到喜鹊,因为它们都飞到天河上搭桥去了。这一天的深夜,如果搬一个竹榻睡在葡萄架下,屏住呼吸,静静地听,你会听到牛郎织女的喃喃私语,听到孩子叫妈妈的娇声欢笑。如果葡萄叶子上有水珠滴下来,那不是夜露,是牛郎织女欢喜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