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菊抱着他家的黄狗坐在路边哭。那黄狗已经死了,身上胀鼓鼓的,毛皮上头全是那种仙人球。我想躲开去,但是他已经看见我了。
“小牛,你有药吗?”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
“什么药啊?”
“他们说是青木香,吃进去就不停地放屁,肚子就不胀了。”
“你肚子胀?”
“快炸开了呢。夜里我吓醒了好几次,以为肚子真炸开了,肠子流出来了。先前路边到处都是青木香,结小青瓜的那一种,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的目光避开那只黄狗,我拔腿要走,五菊一把拖住我。他的大手真有劲,他将我拖到他面前,逼我摸他怀里的黄狗。我只好闭上眼摸了一把,那种感觉就好像伸手去摸一堆蝎子一样。他松开我,将我一推,我向后退出老远。
他的声音很凄厉,我吓得撒腿便跑。跑了没多远我又看见二木,二木也抱着一只狗坐在他家门口,他招手叫我过去,我装作没看见,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刚走进院子便听到村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号哭,哭的人主要是一些妇女,她们好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葬。我朝大路张望,看见一队人远远地过来了。走到面前才看清,他们抬的不是棺材,是一头身架很大的白猪。我不愿意看那只令人肉麻的猪,就赶紧躲进房里,把门窗全关上。这些人抬着猪往山里去干什么呢?
“他们把猪扔在山里头就不管了。几天后那只死猪就会腐烂起来。一烂啊,里头那些小东西就全跑出来,跑到山里头去了。”
爹爹是这样解释这件事的。
我打柴时就用心地去找。我找遍了整座山也没找到那头身子巨大、胀鼓鼓的白洋猪。死了一头猪,村里人那么伤心是为了什么呢?我来山里的路上,透过那些院子的篱笆,似乎看到那些人家的小孩在泥灰里头打滚。
下山之际我意外地在溪边看见一株青木香。青木香的细藤攀着一株野丁香,那几片精致的叶子绿得有点邪气。我放下柴,弯腰去采摘这株植物,可是我的手在半路上停住了。我分明看见那个圆圆的果实里头钻出一只细小的爪子,就像一条毛虫巴在上头。啊,太恶心了!为了忘记这恐怖的一幕,我匆匆地加快了脚步。
下午我再次遇见五菊,我把我采青木香的事告诉他,他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还不时询问一些细节。
“你能肯定当时四周没人吗?”他看着我的眼睛问。
“没有。”
“你要把你看见的东西记在心里。”
“可是老记在心里我就没法活了。”
五菊诡诈地笑了笑。然后他告诉我他将他的狗埋在树下了。并不是真的埋,只不过是让它睡在泥土里,他会每天将它刨出来看看。我说如果腐烂了不就没法刨出来了吗?会有传染病啊。
“不会的,我的狗不会腐烂的,它又没死,它不过是换了个办法活嘛。现在它不用吃东西了。你也看见了的,它身体里头很多那种小东西,那些小东西全是活的,所以我的狗也死不了。嘿嘿,我已经想通了。你要不要我将它刨出来给你看看?”
“不!”
“你这个人,太古板了,心胸也狭隘了一点。”他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去看看你家的猪,听说你妈将它们养在卧房里,这很不好。”
“妈妈不让看。”
“我有办法,没有我看不到的东西。”
后来妈妈说她听见我同五菊谈话了,她问我为什么要同那种人做交易。说着她就激动起来,还摔了一个茶盘。我苦恼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认定我同五菊做了交易。实际上,我对那小子很厌恶,只是出于好奇我才同他说话的。
母亲骂了一通之后,终于平静下来。她放低了语调告诉我说,五菊天天夜里都在干盗墓的勾当,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恶棍。她嘱咐我千万不要把这种人放进屋来。
“他会不会认为坟墓里那些死尸是活人呢?”我忧心忡忡地说。
“不要去管他的事。这种人,离他远远的!”
母亲太暴躁了,我不愿同她多说话,我悄悄地溜出去,心里想着要在外头多耽些时间。
一出院门就碰见从水库上回来的爹爹。爹爹问我去哪里,我说家里不能待,母亲大发脾气了。
“一定是为了那些小猪的事吧?”
“爹爹怎么知道的呢?”
“她还能有什么事!我告诉你,已经有一头小猪钻进墙里头去了。”
“那不是同穿山甲一样了吗?”
“是啊。她就是要让小猪变成穿山甲,这个野心不小吧?”
“真没想到。”
“你不要去注意她的猪,你一注意她就有气。”
屋里母亲还在大发雷霆,也不知道在骂谁。爹爹会意地朝我一笑,放下锄头,同我一道坐在院门外抽起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