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洪泽湖上的“洋船帮”这事儿发生在民国十二年,立了秋,洪泽湖上水汽蒙蒙的。湖边上停着一条三桅木船,不是打鱼的,是跑买卖的。船上拢共二十来号人,都是浙江绍兴一带的同乡,专贩南北货物,茶叶、丝绸、瓷器,什么赚钱拉什么。领头的叫何顺昌,五十出头,身量不高,一双眼睛却精得很,在运河上跑了三十多年的船,风浪见多了,鬼门关也闯过几回。那日傍晚,船行至湖心,忽然天边翻起黑云,何顺昌一看不对,喊了一声“下帆”,话音没落,狂风裹着暴雨就砸了下来。那风大得邪乎,把三桅船像片树叶似的在浪里抛来抛去。船工们有的吐得昏天黑地,有的跪在舱里念阿弥陀佛。足足折腾了大半宿,风才渐渐息了。等到天亮一睁眼,四周白茫茫一片雾,连太阳都看不见。何顺昌拿出罗盘一瞅,指针滴溜溜乱转,根本定不住方向。雾里又隐隐传来一股腥甜的味道,闻着让人后脊梁发凉。船就这么漂了半天,雾散了。面前是一座岛。那岛阴森森的,满山黑松,靠水边是白花花的礁石,荒无人烟。何顺昌皱起眉头——他在这一带水路上跑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个岛。船上有两个船工,一个叫阿六,一个叫阿土。阿六嘴快,撺掇说反正在湖上漂着也没头绪,不如上岛去看看,顺便捡点柴火。阿土胆子小,缩着脑袋说这地方不对劲。最后是何顺昌拍了板,说上去看看也好,但不能走远,不能落单,身上刀子带好。于是二十来号人系了缆绳,踩着礁石上了岛。二、老松树下的劫难走了大约一里多地,队伍最前头的阿六忽然停住了脚。只见前方的山石后面,转出来一头庞然大物——那人熊足足有一丈多高,遍体黑毛,粗壮得像一堵墙。最瘆人的是那张脸,虽像熊,却隐约能看出几分人相,一双眼睛幽幽地发着黄光,嘴角似笑非笑,说不出的诡异。阿六吓得尿了裤子,转身要跑,可人熊一步就跨了过去,伸出两只巨大的熊掌,一下子把阿六连同身旁的阿土一起拢住。那熊掌力道大得惊人,越箍越紧,两人被压得面贴面,气都喘不上来。后面的船工们吓得魂飞魄散,有的拔刀,有的捡石头,可那东西根本不怕,咆哮一声,震得松针簌簌往下落。它逼着众人往前走,一直逼到一棵老松树下。那是棵几百年的大松树,树干要五个人才能合抱。人熊把阿六和阿土推到树下,转身从旁边扯下来一根老藤,那藤有拇指粗,又韧又结实。它抓起阿六的脑袋,像穿珠子似的,用藤条一戳,直接从左耳穿进去,从右耳穿出来。阿六惨叫一声,血流如注,当场晕了过去。紧接着是阿土,第三个,第四个……它把二十来号人挨个穿通了耳朵,串在藤条上,一圈一圈捆在松树干上,结结实实。做完这些,那人熊拍了拍巴掌,蹦跳着往山上跑去了,那模样竟像是很高兴,仿佛办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三、土地公公的香火等那人熊走远了,何顺昌勉强稳住心神。他算是命大,穿耳的时候偏了一点,只豁开了一道口子,疼是疼得要命,但没昏过去。他从袖筒里摸出随身的小刀——那是出海前在扬州打的,钢口极好——咬着牙割断了藤条,然后把其余人一个个解开。大伙儿耳朵都豁着,鲜血淌了一脖子一肩膀,狼狈不堪。阿六醒过来之后,嚎啕大哭,嘴里不停地念叨“山神爷饶命”。正在这时候,林子里突然钻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这老头身量不高,圆脸,穿一身灰布衫,拄着根拐棍,看起来像谁家串门的老大爷。可这荒岛上哪来的老头?何顺昌心里一紧,手里攥紧了刀。老头却呵呵一笑:“别怕别怕,我是这岛上的土地。你们脚下踩的这个地方,名字叫白耳礁。”众人一听是土地公,扑通扑通跪了一片。阿六哭道:“土地老爷,快救救我们!”土地公捋了捋胡子,说:“你们刚才碰上的那东西,不是寻常的黑瞎子,是人熊。这东西又叫‘山大人’,半人半熊,懂人言,知人事,有三分灵性,偏偏是个憨傻的性子。它把你们穿耳捆在树上,不是要吃你们,是想拿你们去讨赏。”“讨赏?”何顺昌不解。“这岛上还有个大家伙,是人熊的首领,住在山顶的岩洞里。底下的小人熊抓了活物,都要献上去,由首领发落。刚才那傻东西就是去找它来‘验货’的。首领脾气暴烈,若是发现到手的猎物跑了,非打死它不可。”众人面面相觑。土地公又说:“你们赶紧跑回船上去,趁着那傻东西还没回来,赶紧离开这个岛。往后走水路,随身带三样东西——糯米、铜镜、桃木剑。糯米辟邪气,铜镜照真身,桃木剑斩妖邪。再有就是,不管在哪看见老松树,绕着走,别往跟前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说完,土地公拄着拐棍转身走了,三步两步,身影就消失在松林里。何顺昌哪还敢多待,带着人跌跌撞撞跑回船上。刚起锚不久,就听见岛上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熊吼,接着是嘶哑的惨叫,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后来何顺昌听人讲,人熊这东西天生对松树有执念,因为老松树聚阴气,是山精野怪修行的地方。人熊把活物穿耳捆在松树上,是一种献祭的仪式。那人熊的首领住在山顶,也不知修炼了多少年,道行深得很,连当地的山神都让它三分。岛上那位土地公,平日里根本不敢出头,那天是看二十来条人命要交代了,才硬着头皮出来指了条活路。四、柳仙庙里的真相船靠了岸,众人各回各家。可事情没完。何顺昌在船上歇了半个月,耳朵上的伤口始终不封口,一到夜里就隐隐作痛,还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爬。他找了镇上的郎中来瞧,郎中说伤口深,可能是感染了,敷了药也不见好。更怪的是,从那以后,何顺昌发现自己忽然能看见一些以前看不见的东西。黄昏时分路过十字路口,能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些半透明的人影在那儿徘徊;夜里听见房梁上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抬头一看,是几只尖嘴长尾的灰毛大老鼠蹲在那儿,可那老鼠的眼睛却和人一样,滴溜溜地盯着他。他心里发毛,去找镇上的“王大仙”看。王大仙是本地顶香的老手,专供柳仙——就是蛇仙,在五仙里头排第三,主看阴事,能知过去未来。王大仙供了一辈子柳仙,看得准,方圆百里都有名气。王大仙点了一炷香,闭眼盘坐,嘴里念念有词。那香烟袅袅升起,忽然分成两股,一股笔直往上,一股打了个旋儿往东偏。王大仙睁开眼,脸色变了。“你这耳朵上的伤,不是普通的伤。”王大仙说,“你碰上的人熊,是五通神门下的一路‘外道’。五通神在南边香火盛,手底下有‘五猖’——金木水火土五路兵马,专干劫掠的勾当。人熊就是‘土猖’门下驱使的喽啰,穿耳捆人,是给五通神上供的规矩。”何顺昌听得冷汗直流。王大仙又说:“你耳朵上的伤口不封,是因为里头被种了‘记号’。你这一路上是不是老能看见些阴东西?”何顺昌点头。王大仙叹了口气:“那是记号在引你。若是再不拔除,往后五猖找上门来,你就成了它们的伥鬼了。”王大仙让何顺昌备了三样东西:一壶黄酒、一块猪头肉、三根红线。他在何顺昌耳朵上缠了红线,念了九遍解煞咒,然后把红线剪断,和黄酒、猪头肉一并供到柳仙的牌位前。说来也怪,当天夜里,何顺昌的耳朵就开始结痂了。五、二十年后何顺昌从此再没跑过那条水路。他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日子过得平淡。耳朵上到底留了一个洞,像耳环眼似的,比寻常的大些,能穿进一根筷子。后来有人问他耳朵上这洞是怎么来的,他就把当年在洪泽湖上的遭遇原原本本讲一遍。听的人有的信,有的不信,但都听得入了神。讲完了,他总要叮嘱一句:“出门在外,身上带块铜镜子,千万别忘了。”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何顺昌的孙子现在还活着,他爷爷的耳朵洞,老街坊们都亲眼见过,不是瞎编的。---附录:同出《子不语》的人熊相关传说【附录一】熊太太《子不语》里还记着另一桩人熊的事,跟何顺昌遇险那个完全不是一回事。说是康熙年间,京城内城有个姓伍的侍卫,跟着皇上去木兰围场打猎。他追猎犬的时候一不小心掉进了深涧,爬不上去,饿了整整三天,以为必死无疑。这时候来了一个“人熊”,把他从涧底抱了上去。伍侍卫以为熊要吃自己,吓得浑身发抖。谁知道人熊把他抱进山洞,采野果给他吃,有时候还扛回来羊和野猪。伍侍卫看见生肉皱眉头,人熊就摘树叶当柴火,把肉烧熟了给他。日子久了,伍侍卫发现这头熊是个母的,后来竟然跟它成了夫妻,生了三个儿子,个个力大无穷。后来长子诺布当了蓝翎侍卫,用大车把父母接回京城。家里人都管那母熊叫“熊太太”。有人上门拜访,熊太太不会说话,但会叉手还礼。它在伍家住了十多年,比伍侍卫先去世。这事儿是翰林院学士春台亲眼见过,亲口讲给袁枚听的。---【附录二】狗熊写字《续子不语》卷九里还有一桩更瘆人的事,叫“狗熊写字”。说是乾隆年间,苏州虎丘来了个乞丐,牵着一头狗熊在街头卖艺。那狗熊大小像川马,浑身箭毛直立,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最奇的是,它会写字、作诗,只是不会说话。老百姓都管它叫“人熊”。乞丐说这是山中奇兽,受了高人点化,快修成人形了。围观的人给一文钱,它就写一首唐诗。有一天乞丐自己出去喝酒,把狗熊锁在破庙里。有人慕名而来求字,狗熊写了几个字,那人一看吓了一大跳——纸上写的是:“吾乃长沙训蒙人,被乞丐掳来为兽,祈求善人慈悲,救我脱出苦海。”那人立刻报了官。县令把乞丐抓来审问,乞丐熬不过刑,招了。原来这个“人熊”根本不是熊,是一个长沙的小孩,被乞丐拐走后灌了哑药,再用针刺遍全身,趁着鲜血正热,杀掉一条驯养的狗熊,把熊皮活生生裹在孩子身上。人血熊血黏在一起,从此就长在了一块,再也挣脱不了。这假“人熊”被乞丐带着沿街卖艺两年多,一直没机会求救。这事儿比何顺昌遇上的那桩还要叫人心里发寒。人熊是不是人变的,谁也说不准,但做人做成这样,比真熊还可怕。:()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