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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1章 黄家嫁女(第1页)

过去,张家庄有个后生,名叫张贵生,爹娘死得早,从小就跟着村西头的姥爷过日子。姥爷姓孟,人称孟老爹,是个扎纸匠。这孟老爹扎了一辈子的纸活,手艺是这一带有名的。他能扎纸马纸轿、纸人纸楼,做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远看跟真的一般无二。尤其是他糊的盔甲鸾笄、钗钏步摇,那叫一个精致——金银箔纸在他手里,叠一叠、裁一裁,就能做出兵将的铠甲、妇人的头面首饰来。村里的红白喜事,凡是需要纸扎家什的,没有不来找他的。贵生跟着姥爷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会了一手。他别的不好,就爱拿姥爷裁剩下的金银箔纸边角料,一个人躲在西厢房的小阁楼上,悄悄地糊盔甲、做鸾笄、扎钗钏步摇。这些东西他从不拿给人看,做好了一一码在阁楼墙角的一口旧樟木箱子里,盖上盖子,谁也不让碰。姥爷知道外孙有这个癖好,也不拦着,只是偶尔嘀咕一句:“这孩子,老做这些阴间用的东西干什么?做大点的人家还能拿去烧了用,你这巴掌大的玩意儿,烧了也派不上用场。”贵生也不解释。他就是喜欢做,做完了一一摆好,左看右看,心里踏实。这一年贵生十七岁。姥爷身子骨大不如前了,纸扎铺的活计就落在了他肩上。入秋的一个傍晚,贵生刚给邻村一家办丧事的人家送完纸扎,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西厢房阁楼上的油灯还没点,屋里昏沉沉的。他刚迈进门,就见楼梯上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藏青色的夹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端庄,却看不出半点血色。她见了贵生,福了一福,开口便道:“郎君可是孟家纸扎铺的张贵生?”贵生心里一惊,心想这女人他从未见过,怎么知道他名字?但他素来胆子大,便应了一声:“正是。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女人微微一笑:“我姓黄,就住在村东头的后山坡上。久仰郎君手艺好,特意上门来求郎君做一批东西。”贵生问:“做什么?”“钗钏步摇,一共三十六件。”女人顿了顿,“另外还要头面三副、金镯八对、珍珠项链四条。做工要精细,样式要体面,金箔纸的成色越亮越好。”贵生心里盘算了一下,这批活儿量不小,便道:“这些东西不难做,但要得急吗?”女人道:“三日之内,越快越好。郎君放心,工钱定有重谢。”贵生又问:“大姐要这些东西做什么用?”女人笑了笑,眼里露出一丝光来:“我家闺女要出嫁了,这是她的嫁奁。寒门小户,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嫁妆,只好托郎君的手艺,给闺女撑撑门面。”贵生听她这么说,心里倒有些同情。乡下人嫁闺女,置办不起真金白银的首饰,拿纸扎的充数,也不是没有的事。他点点头:“行,三日后你来取。”女人道了谢,转身下了楼。贵生追到门外,想看看她往哪个方向走的,结果门外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心里犯起了嘀咕,但也没深想。接下来的三天,贵生白天忙铺子里的活计,晚上就点上油灯,在阁楼上赶工。他翻出姥爷珍藏的上好金箔纸——那种纸比普通的厚,颜色金黄,在灯下闪闪发光,扎出来的钗环首饰比真的还好看。贵生手巧,用竹签做骨、金箔贴面,又描上朱砂、点翠,做出来的步摇钗钏,一串串、一件件摆在桌上,真是光华夺目。做到第三天半夜,终于齐了。他数了数,钗钏步摇三十六件,头面三副,金镯八对,珍珠项链四条,一样不少。第四天傍晚,那女人果然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女人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布——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还有一吊铜钱。“郎君手艺真好,”女人一件件看过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比我想的还要体面。这些糕点是家里自己做的,钱不多,聊表心意。”贵生接过篮子,道了声谢。女人收好那批首饰,正要走,忽然又转过身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郎君,”她压低声音说,“还有一桩事,想求你帮个忙。”贵生问:“什么事?”女人犹豫了一下,才道:“我虽姓黄,可夫家有个同宗的亲戚姓黄,就在贵庄东边三里地的黄家湾,做的是县衙门里的典吏,管户籍册子的。我想求郎君去他门上,讨一张官衔封条来——就是那种红纸写的,贴在门上的官衔帖。”贵生一愣:“你要那个干什么?”女人叹了口气:“郎君不知,我闺女嫁的人家,也是我们这一带有头有脸的。我夫家虽也姓黄,却与做官的那家不是近支,说出来矮人一头。若能借一张同姓官衔的封条贴在门楣上,女儿出嫁那天,迎亲的人来了,一看‘县衙黄典吏’的字样,便知道我黄家也是有体面的人物。穷人家办事,只能这么借一借光了。”,!贵生听了,心里觉得好笑。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穷亲戚借富亲戚的名头装点门面,这种事他见过不少,也不稀奇。他便一口答应下来:“行,我明天就去黄家湾帮你讨一张。”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第二天一早,贵生提了两包点心,走了三里路到黄家湾,找到了那位黄典吏的宅子。黄典吏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听说是孟家纸扎铺的外孙来求封条,倒也爽快,顺手扯了一张红纸,研墨提笔,写下“县衙典吏黄荣升寓”八个字,又盖了私章,递给贵生。贵生揣着封条回了家。当天傍晚,女人来了,接过封条时双手微微发抖,眼眶都红了,连连作揖。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贵生,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她走后,贵生把篮子里的糕点拿出来,想尝一块。谁知道一拿到手里,糕点轻飘飘的,掰开一看——全是土块,捏得跟糕点的形状一模一样。再看那吊铜钱,铜绿斑斑,分明是纸钱。贵生这才猛地反应过来——那女人是个鬼。他心里一阵发毛,可转念一想,那鬼自始至终客客气气,没有半点害人的意思,便也不觉得怕了。只是把那些土块纸钱原样放回篮子里,搁到阁楼的角落。姥爷知道这事后,捻着山羊胡子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鬼也要脸面。”再说这张家庄一带,除了人,还住着不少别的东西。村东头后山坡上有一大片乱葬岗,埋的都是不知哪朝哪代的孤魂野鬼。这些鬼平日里安安分分,逢年过节才出来溜达一圈,从不害人。黄氏一族在鬼中也算是个大家族——领头的是个叫黄老福的,生前是个挑担子卖杂货的货郎,死后做了这乱葬岗上的鬼族长。黄老福在世时人老实,死了也规矩,从不招惹是非。他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叫黄巧娘,就是他托贵生置办嫁奁的那个。巧娘要嫁的人家,是乱葬岗北头唐家坟地的一支孤鬼,姓唐,祖上出过秀才,也算鬼中有点根基的。黄老福对这门亲事满意得很。可满意归满意,他心里有一块心病。乱葬岗北边三里外,有座五通庙。那座庙不大,就一间正殿,供着五个神像,个个面目狰狞。庙是前朝留下来的,香火早断了,可里头住的东西却没走。那是五个不知来历的野鬼,自称“五通神”,在方圆百里之内横行霸道,专好淫人妻女、勒索供奉,恶名在外。黄老福活着的时候就听说过五通的厉害。死了以后,他在乱葬岗上亲眼见过一回——有个年轻女鬼,新婚不久,被五通中的一个看上了,硬是被抢到庙里糟蹋了三天三夜。她丈夫去要人,被五通打了一顿,扔出来时魂魄都散了七分。后来是请动了附近山神庙的山神出面说情,那女鬼才被放回来,可从此疯疯癫癫,见人就躲。巧娘要出嫁的事,黄老福本打算悄悄办,不惊动五通庙那边。可五通是什么东西?方圆百里之内,谁家有个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的耳目。巧娘出嫁前五天,乱葬岗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来人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男子,生得倒是俊秀,可眼珠子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他自称姓胡,是五通庙四郎手下的人,奉命来“贺喜”。黄老福一看来人,心就沉了下去。那胡姓男子笑嘻嘻地说:“黄老哥,四郎听说你家巧娘要出嫁,特意派我来道个喜。四郎说了,大家乡里乡亲的,巧娘出嫁,他也该出一份贺礼。只不过,他想请巧娘在出嫁之前,到五通庙去坐一坐,喝杯茶,也算是全了邻里之情。”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四郎看上了巧娘,要人在出嫁前去“侍奉”一番。黄老福脸色变了,却不敢发作。五通在鬼道中势大,背后又有山精野怪撑腰,不是他一个孤魂野鬼能惹得起的。他只得陪着笑脸说:“胡爷说笑了,小女蒲柳之姿,哪敢劳动四郎大人挂念。等小女出嫁之后,老汉一定亲自到庙里去拜谢四郎。”胡姓男子皮笑肉不笑:“黄老哥,四郎请的人,还没有请不动的。五天后巧娘出嫁,四郎说了,那天他亲自来迎亲队伍里坐席。至于迎亲之前嘛——你自己掂量着办。”说完,他甩甩袖子走了,临走还丢下一句话:“别忘了,你们这些孤魂野鬼,能在这乱葬岗上安生住着,全靠五通庙的庇护。”黄老福又急又怕,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他就跑去乱葬岗北边二里地的保家仙堂求援。那保家仙堂供的是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在东北这一带地位极高——胡家是狐仙,黄家是黄仙,常家是蛇仙,蟒家是蟒仙,四大家族统管着大大小小的山精野怪。黄老福活着的时候,就常听说胡三太爷的名号,知道这位是方圆几百里仙家中的大人物。保家仙堂不大,就一间砖瓦房,里头供着神位。管香火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婆,姓常,人称常姑婆,年轻时据说是出过马的,后来年纪大了,就守着保家仙堂给人看香火。黄老福托梦给常姑婆,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常姑婆听罢,点上三炷香,对着胡三太爷的神位祷告了半天。半晌,香头的青烟聚成一缕,在神像前打了个旋儿,又散了。常姑婆脸色凝重,对黄老福说:“三太爷的意思,这事不好管。五通虽是野鬼,可他们在这一带盘踞多年,根基不浅。他们背后还有人——是蟒家的蟒天龙。蟒天龙在蟒仙中算是有一号的,三太爷也不好直接出面。”黄老福急道:“那巧娘就任由他们糟蹋?”常姑婆沉吟片刻,说:“三太爷虽不便出面,但给指了条路。他说,巧娘出嫁那天,迎亲的队伍要经过五通庙门口的那条官道。只要把排场撑足了,让五通庙里的人看出来巧娘夫家不是寻常孤魂,而是有来头的,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黄老福一愣:“排场?我一个卖杂货的孤魂野鬼,哪来的排场?”常姑婆道:“三太爷说了,排场不在东西真假,在架势。你看人间那些办红白喜事的,讲究什么?讲究的是门楣上的官衔、嫁奁里的首饰、迎亲队伍里的灯笼。这些东西,能唬住人,也能唬住鬼。”黄老福恍然大悟,这才有了后面找张贵生置办嫁奁、借官衔封条的事。话说回来,张贵生把官衔封条交给黄家之后,过了两天,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便跑到村东头的后山坡上转了一圈。乱葬岗上长满了荒草,坟包歪歪斜斜,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他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一棵老槐树底下坐着个干瘦老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老头看他一眼,招呼道:“后生,你就是孟家纸扎铺的那个?”贵生点点头:“老爹怎么知道?”老头笑了笑,露出几颗黄牙:“我是黄家的邻居,姓周。你帮黄老福做的那些首饰,我们都看见了,手艺真不赖。”贵生心说果然是鬼,但也不怕,反倒坐了下来,问:“周老爹,黄家嫁女到底是什么情况?”周老头叹了口气,把五通庙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贵生听完,心里一股火就冒了上来。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见不得欺软怕硬的事,当下拍着大腿说:“这他娘的不就是鬼霸吗?黄老爹就任由他们欺负?”周老头摇摇头:“后生,你不懂鬼道里的规矩。五通庙那五个东西,活着的时候就是泼皮无赖,死了更是无法无天。他们在这一带横行了几十年,没人治得了。”贵生皱眉想了想,忽然问:“胡三太爷都管不了,那谁能管?”周老头抽了口烟,悠悠地说:“要说能治五通的,也不是没有。往南走五十里,有座蟒仙洞,里头住着蟒翠霞。她是蟒天龙的对头,道行比蟒天龙高出一截。当年蟒天龙投靠五通,蟒翠霞就跟她翻了脸。只不过蟒翠霞性子冷,不爱管闲事,一般求不动。”贵生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出嫁那天,贵生特意没睡。他坐在自家院子里,面朝村东的后山坡,耳朵竖得老高。大约二更时分,后山坡那边忽然亮起一片灯火。贵生腾地站起来,爬上墙头去看。只见乱葬岗的方向,烛光灿烂,灯笼高悬,鼓乐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村里其他人也被惊动了,纷纷推开门窗往外看。有人以为是哪家半夜来下葬的,可仔细一看,那队伍里的人都披红挂彩、插着花,分明是办喜事。胆子大的几个人结伴往山坡上摸去,想看个究竟。贵生也跟着去了。走近了才看清楚——那队伍是从乱葬岗上出来的,蜿蜒向西,往五通庙的方向走。打头的是四个提着大红灯笼的,灯笼上赫然写着“县衙典吏黄荣升寓”的字样。后面跟着一顶花轿,轿帘低垂,里头坐着新娘子。花轿前后,八抬大轿是没有的,但有几个抬着箱笼的,箱笼上贴着红纸,纸上的字隐约可辨——什么“金钗十二对”、“步摇六支”、“头面三副”、“金镯八对”……那箱笼虽轻飘飘的,可灯笼一照,金箔纸闪闪发光,远远看去,倒真像是一箱箱实打实的金银首饰。队伍中间,黄老福穿着一身八成新的青布长衫,胸前一朵红绸花,满面红光,逢人便拱手,嘴里说着“同喜同喜”。花轿经过五通庙门口的时候,鼓乐声忽然拔高了三分。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耳朵发麻。队伍在庙门前不紧不慢地走着,仿佛刻意要让庙里的人看清楚那些灯笼上的字、箱笼上的贴纸。贵生远远看见,五通庙那扇破败的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里头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往外张望,可始终没有人出来。花轿过了五通庙,继续往西走,进了唐家坟地的地界,慢慢消失在夜色里。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散了,贵生也回了家。姥爷坐在院子里,手里捻着旱烟,见他回来,问:“看清了?”贵生点点头:“看清了。黄老爹那架势,跟真的一样。”姥爷吐了口烟,悠悠地说:“鬼也是要脸的。你没听人说过?宁穷一年,不穷一天。嫁闺女,再穷也得撑个体面。”,!贵生说:“我瞧那五通庙里有人往外看,可没出来。”姥爷哼了一声:“他们也在掂量。黄家打着县衙典吏的招牌,嫁奁又置办得像模像样,那些野鬼摸不清深浅,不敢贸然动手。”贵生听了,心里稍微踏实了些。可他不知道,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花轿过了五通庙之后,队伍里的鼓乐渐渐停了下来。黄老福松了一口气,正要去招呼亲家那头来迎亲的人,忽然觉得身后一阵阴风吹过,回头一看——队伍末尾多了一个人。正是那天来乱葬岗传话的白面书生,姓胡的那位。黄老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胡书生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黄老哥,恭喜恭喜。四郎让我来送送巧娘,顺便带句话。”黄老福强作镇定:“什么话?”“四郎说了,巧娘这门亲事,他认。但规矩不能坏——方圆百里之内,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得给五通庙孝敬一份茶水钱。你们绕开庙门走,是不给面子。三天之内,叫唐家那边把茶水钱送到庙里去。否则……”他话没说完,忽然抬头看了看队伍中的灯笼,又看了看箱笼上的红纸贴条,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典吏?就黄家湾那个管户籍的?他那点芝麻绿豆大的官衔,也拿来唬人?”黄老福脸色一白。胡书生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黄老哥,大家都是鬼,谁不知道谁?你女婿唐家祖上不过出过一个穷酸秀才,坟头草都三尺高了。你那些嫁奁,扎纸匠做的东西,烧到阴间,连个响儿都没有。四郎让我告诉你——这些把戏,瞒得了别人,瞒不了五通庙。”黄老福的腿都软了。胡书生却不急着发难,反而笑了笑:“不过呢,四郎是讲理的人。他说,巧娘既然已经嫁过去了,他就不强求。但是唐家坟地,从今以后每月要给五通庙上供——香火钱、纸钱、供品,一样不能少。少一天,四郎亲自上门去收。”说完,他转过身,身形一闪就不见了。黄老福站在当场,浑身冰凉。花轿已经到了唐家坟地,迎亲的唐家人在那边敲锣打鼓,一片喜庆。他看了看女儿的花轿,硬是把心里的苦咽了下去,挤出笑容走了过去。巧娘嫁到唐家的第三天,张贵生又去了乱葬岗。他是专程来找周老爹的。上一回听周老爹说蟒翠霞的事,他记在心里,想来问个清楚。周老爹还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见了他,叹了口气,把五通庙派人来勒索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贵生听完,气得咬牙切齿:“这帮东西也太欺负人了!借了个官衔封条都不行,还要月月上供?”周老爹摇摇头:“鬼道里的规矩,弱肉强食,比人间还狠。人间好歹还有官府,鬼道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贵生问:“蟒翠霞真的能治五通?”周老爹点点头:“能。蟒翠霞是蟒仙里道行最深的一个,当年跟蟒天龙翻脸,就是嫌她走歪路。但蟒翠霞住在蟒仙洞里,闭门修炼,几十年不见外人了。想求她出山,难如登天。”贵生又问:“怎么才能请她出来?”周老爹想了想,说:“我听说蟒翠霞当年有个恩人,是个人间的道士,帮她挡过一回天雷劫。后来道士死了,蟒翠霞每年清明都去他坟上祭拜。那道士姓李,葬在翠屏山半山腰,离蟒仙洞不远。你要是能找到李道士的坟,说不定能在清明前后碰上她。”贵生把这话记在心里,又问清了李道士坟的大致方位。回到家后,贵生把这事跟姥爷说了。姥爷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贵生,这事你管不了。鬼道里的事,活人掺和进去,是要折寿的。”贵生说:“姥爷,我不是要管。我是看不过眼。”姥爷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那些钗钏步摇是你做的,你就有份了?”贵生没说话。姥爷抽了口烟,又说:“鬼要体面,你给了他们体面。可体面是假的,唬得了一时,唬不了一世。五通庙那帮东西早晚会知道真相,到时候不光黄家倒霉,连你都有麻烦。”贵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姥爷,你常说,做人要有良心,做鬼也不能没有。我帮黄老爹做了嫁奁,又帮他要了官衔封条,这事我就是有份的。既然有份,就不能看着不管。”姥爷没再说什么,只是吧嗒吧嗒抽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过了两天,贵生独自一人往南走了五十里,找到了翠屏山。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山腰处果然有一座荒坟,墓碑上刻着“李公明远之墓”几个字。贵生在坟前等了整整一天,从早晨等到黄昏。天快黑的时候,山风忽然停了,林子里静得出奇。他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女子,穿一身青绿色衣裳,面容清冷,一双眼睛像深潭里的水。贵生心里一凛,站起来施了一礼:“敢问是蟒仙前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贵生把五通庙横行乡里、勒索黄家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末了,他说:“我是个人,管不了鬼道的事。但黄老爹托我做嫁奁、借官衔,这事我掺和了,心里过不去。听周老爹说,前辈是这一带道行最高的,所以才来求前辈帮个忙。”蟒翠霞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人管人的事,鬼管鬼的事,你一个活人,何必来蹚这趟浑水?”贵生说:“我不管人还是鬼,我看的是理。五通庙那帮东西欺男霸女,横行霸道,难道就因为他们是鬼,就该任由他们作恶?”蟒翠霞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跟你姥爷一样,都是倔脾气。”贵生一愣:“前辈认识我姥爷?”蟒翠霞没答这话,只说:“五通庙的事,我记下了。你回去吧。”贵生还想再问,一眨眼的工夫,蟒翠霞已经不见了。当天夜里,贵生回到家中。他刚躺下不久,就听到东边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又像是闷雷在地底下滚动。第二天一早,村里就传开了消息——后山坡北边三里的五通庙,一夜之间塌了。正殿的屋顶塌了半边,五尊神像碎了一地,庙门前那棵老槐树拦腰折断,断口处齐刷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尾巴扫断的。贵生跑到现场去看。五通庙的废墟上,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议论纷纷,有的说是年久失修,有的说是地底下有东西。贵生心里明白,却没有说破。后来他听周老爹说,五通庙塌了以后,那五个野鬼逃的逃、散的散,再也没有在方圆百里出现过。蟒天龙据说也收了手,不知是受了谁的敲打,灰溜溜地躲回了铁刹山南天门,再不敢出来。唐家坟地那边,巧娘和她男人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黄老福逢年过节还是会让贵生帮忙扎些纸活,每次都规规矩矩地付纸钱,从不拖欠。至于贵生自己,后来继承了姥爷的纸扎铺,手艺越做越精。他把那些金银箔纸的首饰做得更精致了——人间有人间的体面,鬼道有鬼道的规矩,穷也好、富也好、人也好、鬼也好,到了办事的时候,都想撑一撑脸面。这事说穿了,也不分阴阳。听说很多年以后,有人在蟒仙洞附近见过贵生。他提着一个纸扎的灯笼,一个人往山里走。那灯笼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孟氏纸扎铺”几个字——没有官衔,只有他自己的字号。村里人都说,他这辈子,给活人扎过纸,给死人扎过纸,也给鬼扎过纸。到头来,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但有一桩事是大家都认的——从那以后,张家庄一带再也没出过五通庙那样的恶鬼。至于黄老福嫁女那天,灯笼上到底贴的是“县衙典吏黄荣升寓”,还是贵生随手写的别的什么字,谁也说不清了。反正鬼要体面,人要良心。这两样东西,说真也真,说假也假,但缺了哪一样,日子都过不安稳。这话是贵生的姥爷说的,村里老人都记得。:()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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