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保定府出了件奇事。
保定城西有个陈家巷,巷子深处住着个前清的老举人,姓陈名敬斋,一辈子没能考上进士,在县衙里做了三十年师爷,专管钱粮簿册。辛亥以后,清朝亡了,县衙改成了县公署,新来的县长是南方人,不用前清的旧人,陈敬斋就这么给辞退了。回到家里,他心里头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逢人就说:“我在衙门里三十年,全县的钱粮赋税、户籍田亩都装在我脑子里,新来的那个南方蛮子懂什么?”街坊邻居起初还附和两声,后来听腻了,见他就躲。
过了两个月,陈敬斋郁郁而终。他儿子陈大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给老爹办了丧事,请了城隍庙的道士来念经超度,想着让老爹早点投胎转世,别在阳间有什么牵挂。
谁知道,从陈敬斋下葬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县公署里新来的钱粮师爷老赵头,半夜起来上茅房,路过签押房时听见里头有打算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打得飞快。老赵头心想哪个文书这么勤快,推门一看,屋里黑洞洞的,算盘声戛然而止,蜡烛自己灭了。老赵头吓得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跑回屋,第二天就跟县长请了病假。
接着是看门的刘老蔫,值夜时瞧见一个穿长衫的身影从县公署大门飘进来,脚不沾地,径直往签押房的方向去了。刘老蔫抄起门栓追过去,那身影回头看了他一眼,刘老蔫当场就尿了裤子——那脸正是死了不到半月的陈敬斋,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但神情严肃,跟活着时在衙门里办公一个模样。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工夫,整个保定城都知道了。县公署的差役们天一黑就不敢在衙门里待着,连白天都三五成群地走,生怕在哪个拐角撞见陈师爷的鬼魂。县长姓吴,是个读过新学的年轻人,本来不信这些,可架不住手底下的人天天来辞工,只好把陈大柱叫来,让他想办法。
陈大柱也冤得慌,跑到城隍庙烧香磕头,请城隍爷管管这事。城隍庙的庙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道士,法号玄诚,听陈大柱说完经过,捻着胡须说:“你爹这是害了官癖,执念太重,死后魂魄不肯散去,还惦着衙门里那点事。城隍爷管阳间善恶,这种事情他也不好硬来,我看你还是去找北关外的王半仙吧。”
王半仙这人在保定府名气不小,是个出马仙,供的是长白山请来的一位胡三太爷。据说这位胡三太爷原先在东北深山老林里修行了八百多年,后来跟着闯关东的流民一路南下,最后在保定北关外落了脚,借着王半仙的肉身给人看事。王半仙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好喝两口酒,平日里在自家院子里摆个香案,谁家有邪门事就来找他。
陈大柱提着两瓶衡水老白干找上门,王半仙眯着眼闻了闻酒香,说:“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这事不好办。我请胡三太爷上身问问。”
王半仙点上三炷香,盘腿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整个人一抖,眼睛翻白,再开口时声音变成了另一个腔调,又尖又细,带着浓浓的关外口音:“小子,你爹的事儿俺瞧过了,是个官迷心窍的,在衙门口待久了,把自己当成了衙门的一部分。这种执念化解不易,来硬的人家也不怕,你得想个巧法子。”
陈大柱磕头如捣蒜:“求太爷指点!”
胡三太爷借着王半仙的嘴说:“你爹活着时最敬重谁?”
陈大柱想了想:“我爹在衙门里时,最听知县老爷的话,对历任知县都恭恭敬敬,从不敢有半点违拗。”
胡三太爷笑了两声:“那不就结了。他不肯走,是因为觉得自己还是衙门里的人,你得找个他还认的官儿来治他。活着时怕官,死了也得怕官,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另外俺教你一个法子,你去找城南的扎纸匠老孙头,让他扎一套县太爷的全副执事,要扎得像模像样,不能有半点敷衍。”
陈大柱不解:“扎纸活干什么?”
“你爹的魂儿在衙门里晃荡,是因为他觉着那地方还是他办公的所在。你烧一套执事给他,再配一道文书,告诉他阴间也设了衙门,他的职位在那边,他自然就去了。但这得有个阳间的官儿配合着来,不然他不信。”
陈大柱回到家,左思右想,硬着头皮去找县长吴公。吴县长听了这主意,起初觉得荒唐,但架不住陈大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加上衙门里人心惶惶,公务都快瘫痪了,只好答应了。
当天晚上,吴县长按照王半仙的吩咐,换上了全套的县长礼服,戴着礼帽,坐在县公署的大堂上。两旁站着几个胆大的差役,手里举着灯笼,把大堂照得亮堂堂的。陈大柱捧着城南老孙头扎的纸官服、纸官帽、纸印信,还有一把纸算盘,摆在堂前。
子时刚过,阴风骤起,大堂里的灯笼忽明忽暗。众人屏住呼吸,就看见签押房方向飘来一个人影,长衫布鞋,正是陈敬斋。他飘到大堂前,看见吴县长正襟危坐,本能地停下脚步,垂手站在一旁,那姿态跟三十年前他在县太爷面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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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县长心里发毛,但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说:“陈敬斋,你生前在本县衙门当差三十载,勤勉有加,本县已经上报省里,为你请了褒奖。如今阴阳两隔,阴司已经为你安排了新的职缺,专管冥府户籍册簿,品级比阳间还高半级。你的官服印信都在这里,你领了就去上任吧,不必再在阳间逗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