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果然没有辜负父亲的眼力,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来府城不到一年,回乡参加县试,竟一举夺得了案首!消息传来时,我正对著帐本,手一抖,墨点滴在了帐目上,我却浑然不觉。
这仅仅是个开始。此后,思齐便如父亲所预言的那般,一路高歌猛进。府试,轻鬆过关。院试,年仅九岁,便中了秀才!九岁的秀才!消息在武昌府传开,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我站在秦记酒楼门口,听著过往行人议论著这位从恩施出来的神童,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那一刻,我彻底信了。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读书,对於我和弟弟是酷刑,是枷锁,对于思齐而言,却如同呼吸般自然。父亲那看似迂腐的执念,原来真的能照亮一条如此璀璨的道路。
思齐中了秀才后,並未张扬,依旧在江汉书院埋头苦读。有一天,思齐来到我的酒楼,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帖,递给我:“茂才叔,这是按察使司僉事大人给我的名帖,让我有事可去寻他。我平日都在书院,带著不便,想请叔帮我保管。”
我双手接过那名帖,感觉重於千钧。按察使司僉事!那是掌管一省刑名、纠劾官员的实权人物!我立刻明白了这孩子的用意。
这是在投桃报李,用他力所能及的方式,为我,为这间酒楼,寻求一份庇护。我珍而重之地將名帖锁进柜子最深处。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秦记酒楼,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別人想抢就能轻易夺走的肥肉了。这是父亲,用他最后的眼光,为我们家族,找到的真正的庇护所。
思齐还特意问过我儿子明文:“明文,想不想去衙门里做个胥吏?我可以帮你引荐。”
胥吏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寻常百姓看来,已是端上了官家的饭碗,是条不错的出路。我满心期待地看著儿子,谁知明文却摇了摇头,靦腆地说:“思齐,谢谢你的好意。我对那些没兴趣,我就想跟著爹学做生意,把咱家酒楼打理好。”
我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科举之路,我们父子三代是走不通了,如今连这更容易的胥吏之路,儿子也不愿走。
但看著儿子清澈而认真的眼神,那失落又慢慢化开了。罢了,罢了,儿子既然志不在此,强求也无益。有思齐这层关係在,至少能保他日后经商之路少些坎坷,能过其想要的自在生活,或许,这也是一种福气吧。
思齐中了秀才后,曾有一次认真地问我:“茂才叔,如今有了些依仗,你想不想把酒楼再扩大一些,做得更上一层楼?”
我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苦笑道:“不了,思齐,现在这样,挺好。”我是真的怕了。醉仙居那次的教训,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里。我怕树大招风,怕再次成为別人眼中的肥肉。现有的规模,平稳经营,细水长流,我已心满意足。
转眼,思齐十六岁了。那年秋闈,他再次一鸣惊人,高中举人!而且名次靠前!消息传来,整个武昌府都震动了。十六岁的少年举人,这在湖广行省也是凤毛麟角!
我欣喜若狂,主动提出要在秦记酒楼为他举办盛大的举人宴。那次宴席,几乎是武昌府文坛和官场的一次小规模聚会。
府学的教授、城里的名士、还有不少官员都前来道贺。思齐特意向他的同年们推荐了我的酒楼。自此之后,秦记酒楼声名大噪,不仅思齐的同年们纷纷选择在这里举办各类文宴,许多慕名而来的士子商贾也络绎不绝。
我的生意,藉此东风,一举成为了武昌府数一数二的大酒楼,日日客似云来,举人宴更是成了我店里一块响噹噹的招牌。
那是我人生中最风光、最扬眉吐气的时刻。站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酒楼里,看著被眾人簇拥、侃侃而谈的少年举人秦思齐,我仿佛透过他,看到了父亲当年站在白湖村树下那意气风发的影子。
我提爹当年的决定感到由衷的高兴。然而,就在这人生最高光的时刻,我的身体却出了问题。起初只是腹部隱隱作痛,我没太在意,只当是积年老胃病。
后来疼痛加剧,饭也吃不下,人迅速消瘦下去。妻子强行请来了城里最好的大夫,诊脉之后,大夫面色沉重,將我单独留下,告诉我,肚子里长了个肉瘤,药石罔效,只能…儘量拖著。
如同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我愣了很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消息。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思齐。他正准备游学后,参加会试和殿试,那是他鲤鱼跃龙门的最后一关,也是父亲毕生期盼的最终迴响。
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用我的病去扰乱思齐的心绪。这孩子,重情重义,若知道了,必定到处给我寻医。
我选择了隱瞒。將酒楼的生意更多地交给明文打理。每日照旧去酒楼坐镇,只是时间短了些。疼痛袭来时,我便藉口回后院休息,关起门来,独自忍受那如同刀绞般的折磨。我咬著牙,一声不吭。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等著,我要等到思齐金榜题名的消息传来。
病痛无情地侵蚀著我的身体。到后来,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眼窝深陷,皮肤蜡黄。
会试…殿试…日子在疼痛与期盼中缓慢流淌。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像一盏快要熬乾的油灯,火光微弱,却固执地摇曳著,不肯熄灭。
终於,那一天到了。小院外面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捷报!湖广武昌府秦思齐老爷,高中甲辰科进士一甲第三名,探及第!”
整条街都沸腾了。欢呼声,道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躺在后院的病榻上,听著秦儿子的匯报。那一刻,所有的疼痛仿佛都离我远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让我乾涸的眼眶重新湿润。
我颤抖著伸出手,紧紧抓住守在床边的儿子明文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说道:“明文…你听到了吗?思齐是探…是探郎…我可以…我可以带著这个消息…去告诉爹了…他真的…没有看错…那个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我脸上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看到了父亲在另一个世界欣慰的笑容。视野渐渐模糊,耳边的喧囂也渐渐远去。
我心中唯一的遗憾,是没能亲眼看见思齐穿著那身探郎的官服,骑骏马,游街夸官的样子。想必,那一定俊朗非凡,如同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吧…
在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我之前,那首父亲哼过的、遗忘多年的白湖村童谣:“脚驴斑斑,脚踏南山。。。”又一次幽幽地,在我心底响了起来。这一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