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开始,众人热热闹闹地吃喝玩乐。张北辰带着南河一个个敬酒,到张至亭的时候,他不看儿子,自己拉长着一张脸喝了酒,而后拍着张北辰的肩膀说了一些客套话,对同桌的宾客们假笑几声。
敬酒结束后,南河这样问他。
“不喜欢我?”张北辰似乎不太习惯用这个词语,他耸耸肩,“就我这一个儿子,再讨厌也没有办法。”
就因为他选择了从商。
南河好像明白了。
刚刚张寻辰献礼的时候,礼物精美,诚意十足,偏偏错在不该说那些话。一来,他越显得书卷气十足,就越衬得张北辰“粗俗”,张至亭自然高兴不起来。二来,张寻辰说“桂子将荣,蟾宫甚迩”,虽然本心是祝小少爷将来能够高中状元,但是蟾宫折桂这四个字在此刻张至亭听来格外刺耳。
而张至榭就很聪明了。
他以礼盒比喻小孙子,虽然什么祝福都没有说,可是那一句“璞玉万镒,玉人琢之”,就等于告诉张至亭,这个孩子将来长成什么样的人,是会如你所愿的。
儿子“不争气”,张至亭只能对这个孙子寄予厚望。虽然他明白,他可能等不到小孙子长大的那天。
这天来的人实在太多。南河感觉每个人她都有印象,可是如果要她说说今天都记住了谁,她说不上几个名字。
一天就这么迷迷糊糊过来了。
晚上,廊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殷红似血的烛焰被薄薄的茜纱一罩,便透出熟透杏子的颜色来。穿着浅色纱裙的丫鬟们捧着托盘行走其间,裙子上浮动着黄昏的颜色。
一天喧嚣之后,竟如此安静。
南河虽然注意着,可是许多时候实在推脱不了,便喝得有点多,脸颊上渗着海棠红色。她步子有些虚浮,明明没有风,她耳边已经隐隐约约有风声。
张北辰替她挡了不少酒,喝得自然更多,好在他酒量足够好,即使有了几分醉意,他仍然可以稳稳当当地走着,一只手还能扶着南河。
宾客散了。长辈们都歇息去了。简欢退下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在居风院里面慢慢走着,好像找不到回房的路。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要去行商啊。”
“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不喜欢读那些老掉牙的东西,想去做一点真正能让我开心的事情。”
口中说得这样坚定,其实到此刻,张北辰不得不逼着自己去考虑这个“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让他付出的代价不小,他没有机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出生,甚至让妻子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南河带着迷离的眼神,仰头。
“国学经典可不是老掉牙的东西呀……北辰,你怎么又乱讲?小心爷爷揍你哦。”
爷爷?他的爷爷张渊早就去世了。不过张北辰不在意这个,他的脚步慢下来,低头望向南河的眼睛。
此刻,南河的目光如此清澈。
按理说,喝醉了的人目光总是浑浊的,看不清楚。或者是名利心太重的人,醉后忘记藏着掖着,眼睛里面满满的欲望好像要溢出来一样。
可是南河此刻的眸子澄明一片。
张北辰走的时候,常小姐怀孕大概一个多月,还没有人知道。他走得太绝情,几乎一点消息都没有,常小姐诊出有孕在身都不知道怎么告诉他。
接到南河生子消息时,张北辰悲喜交加,匆忙赶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后,却听人说,他的妻子疯了。
疯了。
他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会见到怎样的她,是披头散发,还是叫嚷不止?他不能深想,否则内疚、惭愧、后悔、悲伤会把他活活溺死。
回来看见南河的第一眼,她竟拉着张寻辰的手说什么“好歹你也是我的丈夫”。那时张北辰表面上生气,心里居然暗暗庆幸。
她没有疯,她只是故意做出这副模样来气自己。
她还好好的啊。
她听见自己声音是惊喜的,她看见自己的眼神是惊喜的。她叫他“北辰”的时候语气是惊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