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着照片下楼时,江未已经洗好碗,正站在画室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给你。”沈听雨把照片递过去。
江未接过,一张张看过去。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听雨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尤其在看到那张纽约公寓的照片时。照片里沈听雨穿着白色毛衣,靠在窗边,窗外是曼哈顿的夜景。
“这张……”江未轻声说,“你的眼神很疲惫。”
沈听雨愣住。她从未注意过。那张照片是助理拍的,为了更新画廊官网的个人简介。她记得那天很累——布展到凌晨,又开了三小时的越洋电话会议。拍照时她努力微笑,但也许疲惫还是从眼睛里漏了出来。
“你看得出来?”她问。
“嗯。”江未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她的眼睛,“这里,有很淡的阴影。不是光线问题,是……累出来的。”
沈听雨的心像被轻轻捏了一下。江未的眼睛还是那么毒,还是能一眼看穿她的伪装。即使隔着十年的距离,即使是通过一张静态的照片。
“那时候,”沈听雨轻声说,“确实很累。”
“为什么?”
“因为……”沈听雨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实话,“因为只有让自己累到极限,才不会在夜里想起你。”
江未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水面的涟漪。
“撒谎。”她说,但声音很轻,没有指责的意思。
“没有撒谎。”沈听雨迎上她的目光,“真的。那十年,我用了所有方法忘记你。工作,社交,旅行,甚至尝试和别人约会。但没用。最后我发现,只有累到倒头就睡,才不会在黑暗里看见你的脸。”
江未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把照片收好,转身走进画室。
沈听雨跟进去,看见她把照片夹在画架上,然后在那张纽约公寓的照片旁坐下,拿起铅笔。
“今天画这张?”沈听雨问。
“嗯。”江未点头,声音有些哑,“想画……你累的时候的样子。”
沈听雨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但足够近,能看见画纸上的每一笔。
江未开始画。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从模糊到清晰。她先画轮廓,再画细节,最后画眼睛。画到眼睛时,她的手开始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情绪。
沈听雨看见了。她看见江未的笔尖在颤抖,看见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看见她左手腕上的蓝色创可贴边缘,因为用力而微微翘起。
“江未。”她轻声唤她。
江未没抬头,但笔停下了。
“如果难受,可以不画。”沈听雨说。
江未摇头,深呼吸,然后继续。这次她的手稳了一些,但沈听雨看见,有一颗眼泪掉下来,落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灰。
她画完了。画纸上的沈听雨,眼神疲惫而孤独,像被困在繁华都市里的流浪者。虽然只是铅笔素描,但那种疲惫感几乎要破纸而出。
江未放下笔,盯着画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
“原来你这十年……也不好过。”
沈听雨的眼泪涌上来。她点头,说不出话。
江未转过身,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
“沈听雨,”她说,“我们都以为对方过得很好。我以为你在纽约风生水起,你以为我在上海……至少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但其实,我们都只是在……忍受。”
沈听雨再也忍不住。她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江未的手——那只握着铅笔、沾满炭灰的手。
江未的手很凉,在颤抖。但她没有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