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间水力工坊的机器在十月底全部转起来了。二十四片橡木叶片的水轮架在上游两里地的基岩上,铁齿轮的嗡嗡声从新车间传出来,跟南岸北岸两台老车间的嗡嗡声叠在一起,沿着阿勒河谷往下游飘出去老远。
杨定军那天在新车间里待到天黑,亲手把最后一对铁齿轮的齿隙校准到半粒米之内,又蹲在传动轴旁边听了半个时辰的啮合声。卢卡举着油灯站在旁边,看着杨定军把手掌贴在传动轴的铜套上感受震动,脸上的表情跟几年前第一台十六锭纺车试车成功时一模一样。
“南岸十二台,北岸十二台,新车间十二台,总数我一直记到昨天才敢往本子上写。”卢卡把油灯挂在传动轴支架的铁钩上,从怀里掏出他的本子,翻到最新一页。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转速数据和产量估算挤在一起,最后一行写着几个粗体数字:三十六台机器,近六百个锭子。他说完把本子放在膝盖上,用炭笔在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像是给这一年多的扩建画了个句号。
杨定军接过本子,就着油灯的光把整页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南岸十二台是最老的机器,转速曲线最平稳,翻面后的齿轮磨合得最好,断纱率压到了最低。北岸十二台是去年装的,转速比南岸略高小半成,水轮叶片角度还没调到最优。新车间这十二台是上个月才装完的,齿轮还没完全磨合,转速比北岸稍低一点,但纱的均匀度已经赶上来了。他看完把本子还给卢卡。
“数据看着好看,”杨定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接下来要看漂白车间吃不吃得消。”
他这句话不是凭空说的。弗里茨上周送来了一份钾碱产量记录,杨定军把它压在抽屉里,每天看一眼都在心里过一遍数字。钾碱工棚现有的十二口浸提池沿阿勒河边排开,从最上游的第一口到最下游的第十二口,每一口都在满负荷泡灰。
但浸提池不是想加就能加的。河边能用来扩建工棚的地皮已经全部占满了,再往河边扩就要填河,老约翰和石匠们都说那边地基吃不住水压。蒸发灶从两班倒加到三班倒,弗里茨带着几个工人连轴转,上月他自己累得发了一场烧,烧刚退又回到灶前盯着。
但浸提液的根本瓶颈不在灶上,在池子里——十二口池子的容量就那么大,草木灰倒进去加水浸泡,能浸出来的钾碱溶液就那么多。现在南岸北岸两台老车间的产量刚好配上,新车间的机器一旦满负荷运转,漂白粉的用量会一下子往上窜一大截。
漂白粉的产量还受制于另一个环节——硫磺供应。盛京的硫磺全靠吉拉尔迪从意大利运,每年夏秋两季商队翻过阿尔卑斯山把淡黄色的硫磺粉送到码头边。
春冬两季山路一封,运输就断了,全靠存粮过冬。杨定军上个月让管储料窖的伙计把库存数报上来,对着新车间满负荷运转的消耗速度算了一遍,现有的硫磺存量撑不过一整个冬天。一旦硫磺断供,漂白粉就停产,织出来的布就是原色。原色布也能卖,但卖不出“阿勒白”的价钱。
科隆那边卢德格尔每封信都要强调一句“布要白”,佛兰德斯的博杜安更直接——他在上一封信里写,布鲁日的客户现在认准了盛京细布的白度,稍微泛黄他们就退货。
第二天一早杨定军就去了钾碱工棚。弗里茨正蹲在浸提池旁边,挽着袖子用手试池子里灰浆的浓稠度,整个手臂上沾满了灰白色的浆水。他看见杨定军走过来,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围裙上已经有了一层干掉的灰白色硬壳。
“昨天出的一批钾碱我称过了,”弗里茨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摊开,“十二口池子全满,从早泡到晚,出来的量就这么多。新车间的纱下来以后漂白车间那边多要了整整两桶钾碱液,我这边池子已经没地方再加了。”
“河边还有没有空地。”
“没了。最后一口池子已经贴到河堤脚下了,再往外扩得填河。老约翰说那边的地基吃不住水压,硬往上砌会垮。”弗里茨用手指了指河堤方向,那里最后一排浸提池的石墙几乎跟河岸平行,墙外就是湍急的阿勒河。
杨定军蹲下来,把手伸进浸提池里搅了一下。灰浆水的滑腻感还在,但不如浸泡头一天那么强了。他收回手,在裤腿上蹭掉手上的灰浆,问弗里茨,如果不在池子数量上做文章,有没有别的法子让同一池灰多产出一些钾碱来。弗里茨想了想,说这池子里的草木灰泡来泡去就这些,总不可能把灰泡出金子来。
“灰能泡出多少东西,看你怎么泡。”杨定军站起来,往工棚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弗里茨说他回一趟藏书楼,让弗里茨先把昨天出的那批钾碱液留一桶别往漂白车间送,等他回来做对比试验用。弗里茨应了一声,蹲回去继续盯着蒸发灶的火候。
杨定军回到藏书楼时,珊珊正在院子里翻晒干草药。她把艾草一捆一捆摊在竹席上,用手把叶子揉散,让太阳晒得更透。看见杨定军匆匆走进来,也没有问,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竹席给他让路。杨定军推门进了父亲的藏书楼,从樟木箱子里抽出化工笔记,翻到中间靠后的一页。
杨亮的字迹在这里变得小而密,纸页的空白处画着几张小图,是关于草木灰提碱的流程。他以前翻过这一页很多次,但这次看得格外仔细。父亲在笔记里写道:“草木灰中的主要有效成分碳酸钾可溶于水,然自然浸提效率低下,大量钾盐在浸泡过程中被灰渣重新吸附。若能在浸泡前以某种介质预先置换灰中的钾盐,同等灰量可大幅提升出液率。”
石灰。父亲在笔记里写的就是石灰——石灰的主要成分会跟草木灰中的钾盐发生交换反应,把钾从灰渣里赶出来。原理写了,具体的投料顺序和配比没有写,但路指出来了。
杨定军拿着笔记回到工棚时,天已经快黑了。弗里茨正往蒸发灶里添柴,灶膛里的火光照得他脸上发亮。杨定军把笔记摊在灶台旁边一张翻过来的旧木桶上,让弗里茨看。弗里茨不识字,但他听得懂。
杨定军把那段话读了一遍,然后用手指蘸了点灶灰,在木桶面上画了三个步骤:第一步,把石灰粉和草木灰混合,加水搅拌成灰浆,让石灰跟灰里的钾盐先反应;第二步,把反应过的灰浆倒进浸提池,再正常浸泡;第三步,最后放出浸提液进蒸发灶熬钾碱。他说如果石灰能把灰里的钾先置换出来一部分,再进浸提池浸泡时,水溶出来的钾就会更多。弗里茨把围裙上的干灰拍掉一圈,蹲在工棚外面的料棚下面翻出一袋碾碎的石灰粉。
测试断断续续持续了很多天。弗里茨每天上午把石灰粉和草木灰按不同的比例混在一起加水搅成灰浆,中午把灰浆倒进专门腾出来的试验用浸提池,下午放浸提液进小灶锅熬钾碱,晚上称产量。
杨定军隔一两天来一次,把每次的数据核对一遍。第一次的配比石灰用得有点多,倒进池子里之后浆水把灰渣搅起来时倒是很热闹,但蒸出来的钾碱颜色不对劲,熬到快干时析出来的碱颗粒泛黄,里面混着一股生涩的石灰味。弗里茨尝了一粒——虽然杨定军说了别尝,他还是忍不住用舌尖碰了一下——马上呸掉,说这锅碱不纯,涩嘴。
“石灰过量了。”杨定军把样品摊在纸上对着光看,碱颗粒的边缘有肉眼可见的白色粉末残留,那是没反应完的石灰。“石灰的比例要减。”
第二次把石灰减到第一次的七成,出来的钾碱颜色白了不少,但产量只比正常浸泡高了一丁点。杨定军说继续试。第三次把石灰的比例又调高了半成,同时把焖灰浆的时间延长,让反应更充分。这次出来的钾碱颜色白,颗粒细,用手指捻上去偏细滑,产量比没处理的灰多出了将近半成。杨定军让他在另一批灰里照这个步骤再做一次验证,出来的数字也差不多——同样的草木灰量,预处理过的灰比直接浸泡多出了接近半成的钾碱。
“半成,看着不多。”杨定军把验证的对比记录拿给弗里茨看,一页一页翻过去,“每天十几池灰都按这个法子预处理,一个月多出来的钾碱够漂白车间多用好几天。冬天封路时多出来的这些就不是半成的问题了,是一个月漂白量能不能保住。保住漂白量就是保持质量,保住‘阿勒白’的招牌。”
弗里茨把步骤记下来。石灰不用多,一小袋配几大袋灰,先混匀了再加水搅成灰浆焖上足够的时间,然后倒进浸提池正常泡。他当天就让人把仓库里的石灰挪了几袋到工棚墙边,又让木匠帮忙打了一个专门用来混石灰和灰料的槽子。
在弗里茨改浸提流程的同时,杨定军把目光转向了蒸发灶。现有的灶是单排直列的,几口大铁锅沿墙根排一溜,锅底火直接烧在灶膛里,烟道从第一口锅通到最后一口锅,热量传到最后一口锅时已经远不如前面几口旺。蒸同样一锅钾碱液,最后那口锅熬干的时间比第一口锅慢将近两成。
他画了好几个版本的草图,最后让工匠照着其中的双排错列方案改。前后几口锅分两排对向交叉,火苗进灶后先烧甲排锅底,余热翻过灶膛隔墙烤乙排,这样同样一炉柴的火焰热量在灶膛里多走了一段路,在出烟口散掉之前还能传给相邻铁锅继续熬碱。负责砌灶的工匠头一回看见这种火道绕法,蹲在草图前面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用炭条在灶坯上画了同样的一圈走向,说这火确实比原来绕得远了。
试灶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全是灰蒙蒙的潮气。铁锅里几口浆水翻滚的速度肉眼可见比以前快了些,灶口的柴耗也没比原来多。弗里茨发现同样一炉柴熄火之后锅里残留的碱液比原来少了不少,说明蒸得更透了。他把炭笔夹在耳根继续往里投柴,灶膛里窜出来的火光打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硫磺储存的问题跟浸提和蒸发是不同的事情。半地下储料窖是上一个冬天挖的,面积有限,当初只考虑到北岸新车间投产前的储备量,装不下新车间运转后的整个冬季用量。杨定军让石匠沿着旧储料窖的北墙再新挖一座半地下窖,底部铺粗砂层防潮,砂子筛过晒干再铺,踩上去沙沙响。
窖顶用厚橡木板加盖,每块板的接缝塞实桐油麻绳,上面再堆干草和隔热用的碎石层。新窖的容积比旧的大了差不多一倍,能装下夏秋两季吉拉尔迪发来的全部硫磺。窖口装了几个可调节的木通风口,天晴时开窗透气,雨雪天合上挡潮。
新窖封顶那天开始下小雪。最后一车硫磺袋子沿着石板路从码头推进窖口,袋子上渗出的硫磺粉末飘在潮湿的冷空气里。窖门合上之后门缝里还残留着那种带着淡淡酸涩的硫磺气味,老乔治正好从码头过来看新窖,杨定军拍了拍手上的雪渣,两人一同站在窖门外端详着新砌的砖缝。
整个过程忙了大半个月。最后杨定军站在漂白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把新一批细布从漂缸里捞出来清洗,布面颜色白中带蓝。水汽从车间里涌出来,工人们的手臂被碱液泡得发红,但下缸的劲头比之前更足了。他知道这不是一劳永逸的事——第四间工坊迟早要建,蒸汽提效或低温催化也要继续试验。但这就是盛京的节奏,卡住了,解开,再卡住,再解开。他的本子上已经记下了下次需要准备的东西。
“我爹当年不是光靠水力工坊一个点子让盛京站住脚的。”傍晚,杨保禄从码头回来,带了一碗热汤递给在工坊里泡了一天的杨定军,诺力别熬的羊肉汤,放了姜,辣丝丝的。兄弟俩就蹲在漂白车间外面,汤碗搁在膝盖上。
“怎么站住的。”杨定军喝了一口汤。
“他跟母亲说,不管种地还是打铁还是纺纱,总会有卡住的时候。卡住了就想办法解,解开了继续走,再卡住再想办法。这就是盛京的活法。外面的人看盛京觉得什么都会做,但咱们知道自己天天在撞墙。撞不回去,墙就得让路。你这次改蒸发灶比父亲原来设想的单排灶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要是能亲眼看见今天的三十六台机器在转,应该会高兴。”
杨定军把碗里的汤喝完,碗放在脚边的石头上。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点了下头。河对岸的铁齿轮还在嗡嗡地转。冬天天黑得早,河水在薄冰下面闷闷地流。他站起来往内城走去,回到屋里时玛蒂尔达刚把杨宁和杨安哄上床。他借着月光看了看桌上那张工坊区扩建草图,低下身把今天改灶时新调整的细节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