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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纪念册（第1页）

毕业照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地细碎的、闪着光的记忆贝壳。而当那本厚重、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班级纪念册被班长搬到讲台上时，一种更为具体、更为私密的离愁，才开始在教室里无声地弥漫、渗透。那不再是面对镜头时集体性的、略带表演性质的感伤，而是即将落到每个人笔尖的，需要独自面对和书写的告别。

纪念册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像是凝固了的夜空，上面用烫金的艺术字印着“云港三中2014届高三（三）班青春纪念”。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本等待被书写结局的小说，又像一个巨大的、即将被填满的留言板，等待着每个人用自己独一无二的笔迹，为这三年的故事，画上最后一个标点——或许是句号，或许是省略号，或许，只是一个意味深长的顿点。

班长宣布大家可以自由传阅、互相书写留言时，教室里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没有人像往常下课那样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也没有人高声喧哗。大家只是互相看了看，眼神里交换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然后，那本厚厚的纪念册便开始在课桌之间，沉默而缓慢地流转起来。

林未雨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些不知属于哪一届前辈的、模糊的刻痕。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看着它被一双双手接过，被打开，被凝视，被书写。她能想象那光滑的铜版纸页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能看到同学们俯身书写时专注而柔和的侧脸。空气中仿佛漂浮着一种混合了墨水、纸张和淡淡离愁的味道。

她的心里，有一种微弱的期待，像藏在厚重云层后的一颗小星，明明灭灭。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胆怯的犹豫。她该写些什么？又能写些什么？那些汹涌了三年的话语，似乎无论如何落笔，都显得苍白而轻飘。而那个她最想得到只言片语的人，那个在毕业照快门按下瞬间曾给予她短暂触碰的人，又会写下怎样的文字？或者，他根本，什么都不会写？

“未雨，给你。”前排的女生转过身，将那本已然承载了不少笔墨的纪念册递到了她面前。

册子比想象中还要沉。林未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封面。扉页上是全班合影的缩小版，正是昨天刚刚拍好的那张。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穿越了前面几排笑脸，精准地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顾屿。照片上的他，依旧是那副疏离的样子，眼神空茫，嘴角没有任何弧度，像是被迫参与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宴。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抚过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昨天肩膀上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又一次清晰地回访。

她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同学们的留言五花八门，风格各异，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各自不同的性格与这三年的成长轨迹。

渊晨的留言板几乎被各种公式化的祝福填满——“前程似锦”、“一帆风顺”、“友谊长存”，字迹工整清晰，一如她本人那般理性、有条不紊。只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句：“愿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林未雨知道，这大概是这位永远清醒的学霸，所能表达的最接近感性的话语了。

翻到唐梨的那一页，画风陡然一变。她没有写太多文字，而是用流畅而略带不羁的线条，画了一幅小小的简笔画：一个女孩独自站在高高的天台边缘，张开双臂，风吹起了她的头发和衣角，背景是漫天燃烧的晚霞。画的下面，只有一行字：“飞走吧，无论去哪里。”凌厉，决绝，又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孤独与渴望。这很唐梨。林未雨看着那幅画，仿佛能听到画笔划过纸面时的“沙沙”声，能感受到那种即将破茧而出的、压抑的力量。她在唐梨的画旁边，郑重地写下了：“愿你拥有最自由的天空。谢谢你，曾为我撑过伞。”

周浩的留言则充满了体育生的直爽和讲义气：“兄弟们！苟富贵，勿相忘！以后来我的城市，酒管够！——浩哥留。”后面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举着酒杯的小人。林未雨看着，忍不住莞尔，仿佛能听到周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耳边响起。她回复道：“浩哥威武！等你拿全国冠军！”

沈墨的页面异常干净，只有寥寥几句，字迹清秀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此去经年，各自珍重。”没有过多的感慨，没有对过去的追忆，像是对一切过往的轻描淡写的告别。林未雨想起那些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想起她后来近乎自虐般的埋头苦读，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酸楚。她提笔，在那句“各自珍重”下面，轻轻地补上一句：“愿你在他乡，被温柔以待。”

纪念册在教室里流转，笑声、低语声、笔尖划过纸张的“唰唰”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因为一段搞笑的留言而拍桌大笑，有人因为一句真挚的祝福而眼眶微红。这小小的册子，仿佛一个情感的容器，盛放着少年们还不太懂得如何妥善安放的离愁别绪，也见证着那些或许在未来才会真正理解的、名为“青春”的珍贵。

终于，那本深蓝色的册子，经由无数双手，传递到了顾屿的手中。他坐在最后一排，独自一人。当册子被放在他课桌上时，他并没有立刻去翻动，只是垂着眼眸，盯着那深蓝色的封面，看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无意识地在册子的边缘轻轻敲击着，那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内心进行着某种艰难的权衡。

整个教室似乎都因为他的沉默而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都聚焦在他身上。大家都好奇，这个三年来几乎与所有人保持着距离，像一座孤岛般的男孩，会在这样一本充满情感表达的纪念册上，留下怎样的痕迹。

林未雨的心，在他接过册子的那一刻，就悄然悬了起来。她假装低头整理自己的书本，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角落。她看到他的迟疑，他的沉默，他手指那无意识的动作。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她紧绷的心弦上，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终于，他动了。他拿起笔，是那支他常用的、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的黑色水性笔。他翻开了纪念册，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寻找页面，而是径直翻到了某一页。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郑重。然后，他俯下身，开始书写。

他写了多久？林未雨觉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或者，其实只有短短几十秒？她无从判断。时间在他俯身的那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又被急速压缩。

他写完了。没有过多的停留，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自己写下的字，他便合上了纪念册，递给了旁边等待的同学。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那个一直屏息凝神关注着他的女孩。

那本册子又开始继续它的旅程，离顾屿越来越远，离林未雨越来越近。她的心跳，随着册子的靠近，也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当册子最终被放在她桌上，翻到属于她的那一页时，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畔奔流的声音。

属于她的那一页，已经留下了不少同学的祝福。色彩缤纷的笔迹，各式各样的贴纸，将页面装点得热热闹闹。然而，她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引，瞬间就穿越了所有的喧嚣与色彩，牢牢地锁定在了页面右下角，那片最不起眼的空白处。

那里，只有四个字。

是用那支熟悉的黑色水性笔写下的，字迹算不上特别工整，甚至带着一点行书的潦草，但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深深地刻进了纸纤维里。

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