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很不耐烦:“你也是领导干部,应该懂政策,不是我不帮忙,而是按规定,根本不能招收你儿子。更何况,他的户口在兴隆街,应该到自由街小学读书。”
牛云成又开始尿胀了,悄悄从办公室溜出来,四处寻找厕所。
当他好不容易找到厕所,撒完尿回到那办公室前时,发现门已经紧紧关上了,妈妈神情落寞地站在门外,眼睫毛上,再次有了晶莹的珠子。
整整一上午,上穿土麻布染成蓝色的对襟无领褂子,下穿不时往下掉、裆已烂得不能再补的西式短裤,趿着一双破旧塑料凉鞋的牛云成,被妈妈牵着,在县城大街小巷走着,在几所学校里进出。
太阳很毒,晒得他全身不停出汗,麻布褂子湿又干,干又又湿。**也出了很多汗,而且那汗很稠,令他很不舒服。
再也屙不出尿了,嗓子开始冒烟,脚也开始痛起来了,肚子更是饿得让他想要作呕。好几次,他几乎眼冒金星摔倒在石板街上。
不知什么时候了,妈妈带着牛云成来到离家很近的一小小凉面摊前,摸出几个硬币,买了两碗凉面。
看妈妈买凉面,牛云成两眼开始放光,嘴里直流清口水,他以为,这凉面,妈妈会和他一人吃一碗。
可是,妈妈让卖面的人把两碗凉面装进一个大碗,要了张白白的纱布盖着,轻声说道:“下午把碗给你送来。”端着那一大碗面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美好的愿望落空了,牛云成感到无比沮丧,全身所有的力气,似乎都随着妈妈的脚步而消失了。
他艰难地挪到街沿,再也顾不得“不能坐地上”的严厉教诲,一屁股坐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街沿上。呆呆望着妈妈的背影出神。妈妈那窕窈的背影,此时在他眼中变得丑陋了。把头埋在**,哑着嗓子欲哭无泪,无声嘟噜道:“妈妈怎么不把凉面给我吃?”
就那样**耷拉着头,他居然睡着了。
朦胧中,他已经到了学校大操场,穿着干净的白衬衣和黑色西裤,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雪白的衬衣左臂上,有代表级别最高的三杠臂章,胸前挂着一只铮亮的哨子,憋足了气,哨子发出宏亮的声音,他精神抖擞地对着满操场的学生,意气风发地大声叫道:“全体集合!”
“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
齐刷刷一大片人,随着他宏亮的口令声,整齐地排列好了,他两只手臂举向头顶,从丹田之处发出声音:“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预备,起。”
所有的男女同学,在他两只手挥舞着的指挥下,唱起了激扬的少先队之歌。旁边,几个站得很整齐的老师,也跟着一起唱着。
他看到,队伍前排,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认真唱着歌时调皮地向他眨眼睛,时而,还歪一下嘴,甜甜冲他笑。
小姑娘甜甜的笑,使牛云成乱了分寸,有力的手臂软了,手势指挥得极不成章法,嗓子也似因缺水而干涩得难以出声。队伍里有几个身体粗壮的男同学,开始用仇恨的目光瞪他,几个女同学嘲弄的眼神望着他。
队伍乱了,那漂亮小姑娘继续冲他笑。突然,她身边的同学全部变成了一些漂亮的女人,她们都朝他开心笑着,做出欲要冲了过来拥抱他的姿势。
一旁,五大三粗的几个男人,手里挥着锋利的刀,恶狠狠看着他,一副随时可能扑上来拼命的架式......
戴厚眼镜的老师,气急败坏地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地狂叫道:“牛云成!你这个小魔头!破坏了我精心安排的计划,我要打死你这个坏蛋!”
眼镜的手中,多出了一支粗壮的竹鞭,原本白净的脸,扭曲得如地狱的小鬼一般狰狞。粗壮的竹鞭高高举起,卷起一阵狂风,劈头盖脸地砸来,他来不及躲避,眼睁睁看着扭曲了脸的眼镜老师。
随着漂亮小姑娘大惊失色一声呼叫,他被那竹鞭重重砸在了头上。
“哎哟!”头上的剧痛使牛云成跳了起来,抱着头睁开眼惶然四顾,哪有什么操场!火辣辣的阳光下,他还在离家不远的凉面摊旁的街沿边。足足高了他一大截的哥哥牛云春,正虎视眈眈地瞪着他。
“我们都在屋里等你回来吃饭,你娃儿好大的胆子,在街沿上坐着就睡着了,这么大的太阳,不怕晒死你?”
他委屈地嘟起嘴:“妈妈买了凉面不给我吃,肯定是你们把凉面吃完了才来喊我。”
“放屁!屋里没有菜,妈妈才买了凉面下稀饭。我和姐姐早就煮好了稀饭,一直在等你和妈妈回来。”
“哄我!妈妈和我一起走的,怎么晓得你们在屋里煮了稀饭?”被哥哥拖着往屋里走时,他不依不饶、有气无力地说着。
“今天早上妈妈就说好了,要带你去报名,让我和姐姐报了名回家把稀饭煮好,等她买凉面回来。”
他摸着头,有些不明白:“刚才你打了我的头?现在还有点痛!”
哥哥松开拉着他的手,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梦做拐了,哪个打了你那笨猪脑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