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猪脑壳?”牛云成摸着仍然有些隐隐作痛的头:“没有人打我?怪了!”
狼吞虎咽喝了两碗稀饭,吃了一些凉面,肚子胀得圆鼓鼓的牛云成有些迷糊了,他正想爬到阁楼的凉板上睡觉,却被妈妈用一张冷水浸过的毛巾,在脸上狠狠擦了一遍,把瞌睡全擦跑了。
他又一次被妈妈牵着手,奔走于大街小巷。天气太热了,身上又开始出汗,而且分明看到妈妈身上的碎花衣服被汗浸湿了,一大片湿了的衣衫紧紧贴在她身上,湿了的衣服,能清楚看到里面的白色背心。
不知走了几所学校,也不知为什么原因,那些学校都没有让他报名。最后,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进了县人民政府。
县政府门前站着持枪的岗兵。那岗兵雕塑般站在小小的草绿色亭子里,目不斜视、威严挺立,让小小的牛云成好是敬仰又很是害怕。
可妈妈一点不怕,她牵着牛云成的手,径直从大门走了进去。
岗兵并没阻止妈妈和牛云成进入,仍雕塑般目不斜视挺立于亭子里。这使得牛云成十分纳闷,岗兵在那里是做啥用的?他甚至怀疑那一动不动的家伙,会不会是真人。
县政府大院里,有好几棵茂密的黄果树,那树大得几个大人也围不过来。不但树大,而且上面有好多白鹤,那些白鹤在枝头上栖息,或飞来飞去,发出“呱呱”的叫声。
偶尔,会有一大泡白色的稀屎从天而降,那些大泡稀屎跌在地上,令扫得很干净的石板地面极显难看。
妈妈牵着他的手走进办公楼木质大门。
门卫处,一个和善的老头,很熟悉的和妈妈打招呼:“陈主任你来了,有事情找领导吗?”
妈妈强挤出一丝笑意轻答道:“找高部长,为儿子读书的事。”
“这是你幺儿吧?长得真乖,像他爸爸。以后是个有出息的人!”
妈妈脸色大变:“他那死老汉,有什么出息!如果有出息也不会坐牢,娃儿读书也不会报不到名了。”
牛云成这时终于明白,原来,他读书报不到名,是因为爸爸的缘故,可爸爸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从来没见他回过家?
一直以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家里少了一个大男人,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爸爸。
曾有很多人摸着他的头,叹息着说他长得很像爸爸。乡下的外婆,大姨二姨三姨么姨,及一些叫不出名的长辈,看到他时都会说他像爸爸。可他至今不知道,爸爸长什么样!
二楼一间办公室,妈妈情绪激动的和一个清瘦的高个子男人说:“高部长,是您当媒人介绍我和牛振中结婚的,我开始坚决不答应,说他是外地人,对他不知底细……可你说了他那么多好话,说他是有远大前途的好同志。现在好了,前途远大的好同志,被分管政法的副县长亲点,关好几年了,现在我儿子读书连名也报不到。您说怎么办?”
牛云成认识这个高个子男人,就住在他们家斜对面,他的女儿高建英,和他关系不错,是他回城后唯一的朋友。
高部长操着普通话,情绪也较为激动:“牛振中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定论。虽然,是刘副县长亲自下令抓的他,但法律程序不完善。我始终认为他没有错,更不可能是罪犯。”
“可他被关了几年了!因为,刘副县长一直认为他有罪。可怜我这儿子,连爸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相信党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总有一天,牛振中会出来,孩子会见到爸爸。”
妈妈激动地在桌子上拍着:“问题是我儿子现在上不了学,读不了书!请解决这个现实问题。”
高部长抄起桌上的电话:“请帮我接一下文教局。”
从妈妈和部长的对话中,牛云成心中的迷团终于解开了,他不是没有爸爸,而是爸爸被关起来了。
他不知道被关起来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什么叫失去自由,但从妈妈和部长的谈话中,有点明白了,所谓关起来,就是不能和家人在一起。难怪他不知爸爸长什么样。
高部长的电话打完了,亲笔写了一张条子,对妈妈说:“你还是带幺儿到自由街小学报名吧,没有人敢不收他了。”
妈妈的眼睫毛上又出现了晶莹的泪珠,哽咽道:“部长呀,这苦日子,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高部长严峻地说:“你是一个受党教育多年领导干部,是烈士的妹妹,应该相信党实事求是的政策!”
“烈士的妹妹现在成了反革命家属!我堂堂正正一个人,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一个人拖三个娃儿,这日子能坚持多久?”妈妈暴怒地吼了一声:“再不放人我就改嫁!”
被妈妈拉着冲到楼下时,他发现,妈妈的双眼已被一层雾包住了,那雾,令妈妈眼睛看上去很朦胧。
晚上睡在凉板上,牛云成心里在想,那个被关起来了的爸爸,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他会被关起来?妈妈为什么说烈士的妹妹成了反革命家属?什么叫人不人鬼不鬼?
妈妈说再不放人就改嫁,什么叫改嫁?
一连串的不明白中,他很快进入了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