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厕所,他跑到最角落的坑位,手忙脚乱换下哥哥借来的衣裤,又一溜烟跑回教室,在课桌上把借来的衣裤折得很整齐,出门就往高年级教室跑去。
还没有到高年级教室,在上面的操场上,他看到了牛云春。
那时,牛云春正在和几个同学玩球,他冲了过去叫道:“哥哥!”
牛云春把手里的篮球交给一个同学,转身问道:“你没有穿我借的衣服?怎么回事?”
他双手递过白衬衣和裤子,悄声说:“入队仪式完了,我怕把人家的衣服弄脏,马上就折好了来还你,你现在就去还给人家哈!”
看着他诚挚的眼神,哥哥抽了一下鼻子,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往教室所在的楼房走去。他看着哥哥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同样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年级考试的卷子发了下来,牛云成仍然是双百分。而且,因为气力大,被推选为班上的劳动委员。
每天打扫教室和劳动课,他都能起带头作用,颇有不怕苦和累的干劲。
本来他应评为三好学生,可是班长对章老师说,牛云成的爸爸是反革命,反革命的儿子,不能成为同学们的榜样。他加入少先队都属审查不严,更严重的问题是,牛云成是兴隆街出了名的小天棒,经常和人打架。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三好?怎能成为学习的榜样?
娇小漂亮、说一口标准普通话的班长姓唐,是学校教导主任的幺女。
不仅妈妈是本校教导主任,爸爸更是县文教局副局长。
副局长,在小县城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普通百姓见到这类人物,都会面带笑容,很崇敬的让到一边,恭敬地问一声好。
班主任章老师从开学那天起,从没正眼看过牛云成,也没有表扬过他,更没有对他说过作业以外的话。但在这次有关他评三好学生的事情上,却当着全班同学说:“牛云成同学的表现很好,应该评为三好学生!有同学反映他爸爸的问题,这和他没有关系,出生是不能选择的,党的政策是重在表现。至于他在兴隆街是否经常打架,这事我们没有调查研究,没有发言权,更不能道听途说。衡量学生好与不好,主要看他在学校的表现。”
下课后,章老师刚离开教室,班长漂亮的脸蛋拉得老长,恨着牛云成从鼻子里发出很响的一声:“哼!”对几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女同学招呼道:“同学们,我们到操场去跳绳!”
几个表情不自然的女同学,簇拥着小公主似的班长走了,所有同学都走了。牛云成愣怔怔望着班长,心里想:这人怎么回事。我好像没有得罪她呀!
虽然章老师说了牛云成应该评为三好学生,大多数同学也认为他肯定会得到奖状。可是到放假前宣布三好学生名单时,全班只有班长一个人,牛云成只得到一个劳动积极分子奖。
后来,他知道,班长的妈妈最宠她的小女儿。
教导主任训了章老师,说她立场不稳,为反革命的儿子评功摆好,是因为她出身于地主家庭,思想没有得到彻底改造。
校长王成刚也因此挨了批评。班长的爸爸,为女儿评三好学生的事,亲自来了一次学校。王校长原是法院院长,因为犯了错误,被贬到这三流小学当校长。
原本气血方刚的院长,因为在解放后的历次运动中,吃了太多苦头,受了不少罪,变了,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小老头。可事实上,他还不到四十岁。
没有当成三好学生,于牛云成并不值得难过。只要每天能吃饱肚子,能和同学们在一起读书,相对以前独自呆在家里已经很幸福了。三好不三好,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他却明白了一个道理:所谓表现好与不好,并不仅是行动就能证明。只要当官的说好,不好也好,学校认为不好,再好也不好!
管球他好不好!老子自己开心就好。只要有人惹我就用拳头说话,用武力征服敢于欺负我的人,比什么都好!
可是,妈妈却为他没评上三好,大放悲声。
那天晚上,哥哥回家说了牛云成没有得到三好奖的事,牛云成再次看到妈妈美丽的眼睛瞪得好圆!好可怕!
她用手在灶上拍着,跳着,声嘶力竭地骂着。
牛云成和哥哥都吓着了,躲在阁楼上大气都不敢出。
妈妈骂教导处冷主任,骂文教局副局长。到最后,骂的是那个叫牛振中的人!
牛云成和哥哥都知道,牛振中是他们爸爸,一个关在监狱的反革命!
最后,他们听到抽泣着的妈妈咬牙切齿地说道:“对不起了牛振中,为了三个娃儿的前途,我不想改嫁都不行了!”
妈妈的话说出来,他和哥哥面面相觑。片刻之后,哥哥的肩膀开始抖动。背过身,悄然抽泣着抹去跌落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