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时,全校师生在操场听校长讲了一次话。
瘦脸刮成青色,浓眉下一对小眼睛布满血丝的校长,双手背在后面,沙哑着嗓子对着麦克风大声说道:“全体同学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已经进行得轰轰烈烈了。这个假期,全体老师不放假,都将以饱满的革命热情,投身于无产阶级**。同时希望广大同学,也和全国人民一道,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积极参加无产阶级**。”
小学一年级学生牛云成心里,不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但他知道伟大领袖毛主席。
隔壁药铺里,正面墙上挂着五张很大的人头像,其中两个大胡子老头,一个光头老人和一个嘴唇上蓄着威严胡子穿军装的人,都是外国人,唯有一个没有胡子的是中国人。
从大人交谈中,他知道排在一起的五个人合称马恩列斯毛。再后来,他知道,这五个人就是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和毛主席。
他知道自己是中国人,而毛主席是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也知道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毛泽东就是毛主席,没有他就没有新中国。既然是毛主席亲自发动的无产阶级**,全国人民肯定要积极响应,投身运动。
虽然放假了,但同学们仍然每天到学校,参加**。
牛云成和所有低年级学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只感到世道变得模糊了,有如成年人喝醉了酒,这世道也好像喝多了。
学校还是原来的学校,老师依然是以前的老师,操场也还是以前那样,四周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篮球架仍孤独地分两边耸立着,不同的是,学校里出现了很多大字报。
牛云成很费力地读着大字报,从那些写得或工整或字迹缭乱的大字报,他一知半解地得知:文革前期,是要批判北京的邓拓、吴晗、廖沫沙。因为他们组成了一个三家村,和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唱对台戏。到后来,发展到向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开火!
好多个晚上吃完饭。牛云成就溜出门,到县委大门前的广场看热闹。
所谓广场,无非是可以停放下十来辆大卡车,也能容纳上千人的水泥地面坝子而已。在当时的县城,这样的广场,已属相当不错。
广场上有很多戴红袖套的中学生或高中生,他们或在墙上贴大字报,或直接用小扫帚沾了白石灰水,在街面上写着龙飞凤舞的大字。
一个胖女学生特别打眼,因为她不但和其他人一样,左臂红袖章上有黄色的红卫兵三个字。还因为,穿了一套宽大的解放军服,而且语气干练的对一群同学发号施令。
她身前,有好几个同样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学生,手中端着装了石灰水、浆糊的搪瓷盆和卷成筒状的大白纸。
胖女生严峻地吩咐道:“今天晚上,一定要把县委和县政府大门外的墙上全部贴满大字报,没有完成任务不准睡觉!也不能回家!”
随着她双手挥动,红卫兵们四处散开,有人在地上写大字,有人往墙上贴着大字报,还有人拿着铁皮话筒对着围观人群,慷慨激昂发表演说。
淡然的路灯,令神情激昂的红卫兵、表情漠然的观众,脸上的颜色都如同患了肝病般腊黄。
初中和高中的学生开始成立红卫兵组织。一些家庭出身好、政治觉悟高的同学,都加入了红卫兵,戴上了红袖章。
那天晚上,牛云成半夜被尿憋醒了,迷迷糊糊地到楼下来撒尿时,听见姐姐在哭,一边哭,一边低声埋怨:“就是怪爸爸,弄得我现在连红卫兵也加入不了。”
他感到奇怪,在马家山读初中的姐姐,怎么会突然回到了家里。
妈妈一边安慰说:“加入不了就不加入呀,不要到学校参加什么**了,就在家看书,煮饭!我不相信这**能搞好久。以后还不是该读书的读书,该上班的上班。红卫兵这样的组织,是不会长久的!”
“我才不在家里看书煮饭!毛主席说了,要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学校的红卫兵头头说了,不管老师和学生,谁不参加**,谁就是反革命,我不参加**,不就像爸爸一样成反革命了?”
妈妈叹了口气:“都是你那死老爸哟!原来还说有可能放人,现在文革一开始,肯定是放不成了!我真的是再也撑不下去了。”
“现在开始揪斗走资派,不晓得那个刘副县长,有没有可能被揪出来?”
“他那样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就算揪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变身的……”
......那天晚上,因为姐姐的哭诉,牛云成难以再入睡,他听到妈妈哭泣的同时,让姐姐帮写什么申请。
到后来,听妈妈和姐姐同时哭成了一团,他也情不自禁有泪水流了出来,莫名其妙抽噎着进入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