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太太请人用滑杆抬进了县委大院,跺着小脚要高书记带她到地区,找升任了地委一把手的白书记评理时,事情闹大了。
老人家的儿子,曾为川东游击队领导人之一,当时发展的地下党员,很多人现在不但健在,而且都担任了领导职务。其在正规部队的战友,已有人官至正师级。
在小县城极高知名度的烈属老太婆,于寒冬之际坐在县委大院,因为女儿即将被抓而喊冤,引起了儿子前部下和战友的重视和同情。
几个建国后不得志的老党员,陪着老太婆坐在院里,追忆当年打游击时的九死一生、艰难岁月。哭诉当年浴血奋斗打下的江山,现在被行为不端的人掌了……
事情捅到了地委白书记那里,捅到了陈吉忠当连长时的指导员,现任某地军分区司令员那里。县内外所有健在的川东游击队员,都得知了这一消息。
分区司令派了一位科长和秘书,带着慰问品赶到县城,安慰老战友的妈妈,过问烈士妹妹的状况。明确提出:如果这个县不能容纳烈士亲属,他将会请求省军区甚至中央军委领导,把老太婆一家,接到老部队所在地妥善安排。
建国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竟然陪同烈士妈妈挥泪县委大院,成何体统!地委白书记得到消息,马上派了人坐了他的专车,前往县城了解事情经过。
得知事情的起因,不过是公安局长挨了骂,因报复而意欲安排抓人,这事才被捅到了兄弟地区和省上,白书记生气了。
他亲自打电话给县委高书记:“你们怎么能把烈士的妹妹,和她被关起来的男人等同?请记住,陈吉素同志我很了解,是一个能力很强、觉悟极高的好同志。她的男人,由县委统战部高部长牵线介绍的,当时表现也很不错嘛,至于反右时犯了错误,也是可以改造好的嘛。你们可以要求陈吉素同志和他划清界限,甚至要求她离婚。但,绝不允许,把她和她男人一样对待!否则,你们会犯错误。”
最后,白书记明确指示:鉴于当前的紧急情况,必须弄清陈吉素是否有反革命言论,如果确有对党和国家不恭的说法,就得拿出确切证据,向兄弟地区和省领导以及老同志们有个交待。如果她仅只是骂了某个人,对党和国家没有任何不满言论。那么,欲将其治罪的公安局长,就应考虑是否称职!
县委高书记擦去满头大汗,立即叫来政法委书记和协助主分管政法的刘副县长,简单碰头之后,刘副县长当即表态拥护白书记的决定,不能由公安局长胡整。
很快,通知来了公安局政委和治安股长,由刘副县长牵头,亲自调查事情原委。
政委对局长的做法本有看法,治安股长更依据国家法律和党的政策,严正指出局长的做法不妥,属挟私报复行为。
听了刘副县长汇报,高书记让人立即叫来公安局长,拍着桌子对他一通臭骂,并当即通知组织部长,要求按地委指示,暂停局长职务,由政委临时主持工作。
当天下午,高书记亲自主持会议,和统战部高部长一起,公开为她说话。再三强调她是烈士妹妹,是对党忠诚的工农干部,在对待亲属问题上虽然有点不理智,但毕竟只是认识问题,没必要小题大作追究。
高部长在会上说:个别人利用手中的权力,对为共和国建立献出了生命的烈士亲属挟私打击,为党纪国法所不能容许,必须撤职......
会上,刘副县长慷慨激昂说:“敬爱的陈妈妈亲手培育的吉忠同志,为党的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老人家就是我们全县人民的妈妈,她的女儿,也就是全县人民的女儿……县委、县人民政府,绝不允许有人凭借手中的权力,打击报复人民的女儿……”
当晚,县委高书记亲自来到陈吉素潮湿狭窄的小屋,向紧闭双眼一言不发的老妈妈致歉并送上慰问品后,她才知道躲过了一劫。但也明白,如果继续和牛振中保持夫妻关系,今后的日子将更加艰难!
现在,她不但终于去掉了反革命家属帽子,而且在革命烈士妹妹的光环下,多了个革命复员军人家属身份。
关起来的那个人,相对现在身边睡着的这个男人,不论从长相,从气质,以及整个的综合素质,不知高出多少。
那自然卷曲的浓发,浓眉下一双有神的大眼,有如女性长长的睫毛,端正的鼻子,稍微显厚、但却很红润的嘴唇,以及挺拔修长的身姿,阳刚十足的胸音,和身边这浓厚乡土气息的男人,真没可比性。
想到以前的男人,再想到最像他的小儿子,心里立感堵得慌,有出不过气来的难受:这个像他那死老汉的娃儿,不晓得跑什么地方去了,连晚饭也没有回来吃!摆明了,小小年纪就对她改嫁严重抵触。
她在心里隐隐担忧:今后的生活中,身边这个乡土复员军人,不会喜欢小儿子。小儿子和这个成了她丈夫的男人,也不会相安无事。
在草跺洞里,如流浪狗缩成一团睡着的牛云成,似乎因躁热的天气醒了,和几个小朋友一起到了城郊捡谷子。
县城边缘有一家工厂,总会散发出菜籽油的香味。那家工厂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烟囱,是县城最高的建筑物。
工厂所在地叫双马路。
所谓双马路,因通往重庆、渠江两条公路交汇处而得名。双马路很偏僻,除了两条公路和这家工厂,四周全是大片的农田。
双马路往城里方向半里路,有一座天桥横架在公路上。
天桥其实就是一条渡槽,这条渡槽叫东风渡,绝大部分土渠,仅有三百米余为钢筋水泥建造,从县医院住院部后门,一直沿公路延伸到饲养场。
人们一般很少到双马路,因为从解放前到现在,但凡判了死刑的犯人,都会在双马路的一个空坝中止生命。
很小时,牛云成听人津津乐道讲过一件轰动性案件,县医院有个叫刘连海的医生,勾引了本科室一名护士。把护士肚子搞大后,却和原配妻子离不了婚,担心护士告发,把护士杀害了抛尸在渡槽里。公安局很快破了案,法院判了他死刑,就是在这里被敲了人们戏称为砂罐的脑袋。
相当长一段时间,县城没多少文化的妈妈们,在责骂不听话的儿子时,都会这样骂:“你龟儿子娃娃不听话,以后就会像刘连海一样被敲沙罐!”
牛云成和邻家几个小朋友一起,到那家工厂旁的田里捡稻谷。
太阳好大,晒得他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临出门带的冷开水早已喝完,早上吃的半碗开水泡饭也早消化了。肚子饿得贴在了后背的他感到头晕目眩,胃里阵阵**,想呕吐,却吐不出来。
跌坐在稻草堆上,木然望着快要满了的小背篼,他在寻思,是否该回家了。
“你看!那边解放军押着好大一群犯人!”同行的张娃和另一个叫蒋理孟的小伙伴,突然手指着公路上惊叫起来。
抬眼望去。果然,几个威严的战士,押着一大群光头犯人走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