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跳了起提着小背篼,和一大群拾稻谷的城里孩子,朝着公路边跑去。
那群被押着的成年人,从他和张娃身边走过时,有了一阵**。
几个年轻人簇拥着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在他面前停下了脚步,满面慈爱地问道:“小成,你咋跑这么远来捡谷子?”
同样光着头、穿着很破旧的衣服,可高个男人从上到下都显得干净和精神抖擞。他感到似在哪里见过眼前的男人,可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手遮刺眼的太阳光,他眯缝起眼睛,认真打量眼前这人,心里似涌起来莫明其妙的苦辣酸甜……一瞬,他想流泪,可却不知为什么掉泪,于是他拼命忍住,努力不使泪水跌落。
几个光着头、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看看他,又看看高个男人,相互交换一下眼色。纷纷从身上掏出零钱塞给他。一个操普通话的人轻声说:“好家伙,这娃娃和牛老师长得太像了。”
威严的战士开始吆喝犯人们快走,高个男人恋恋不舍的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勉强笑着,弯下腰对他说:“早点回家,谨防中暑了!”
高个子男人于一群年轻人的簇拥下,在几个战士兵和几支钢枪押送下,渐渐远去了,他手中紧握着他和那几个年轻人塞来的一大把角币,心里一片茫然。
张开手,他看着手中的那些五角,二角和一角的钱,使劲摇晃脑袋暗想:他们为什么要给我钱!
旁边,有几个大人小声议论道:“刚才那个人。就是我们县赫赫有名的牛老师,这烟囱就是他亲自砌起来的。他可是我们县有名的总工程师,带出来的徒弟,现在都是施工员了。”
“是呀,在我们县没有人能超过他的手艺。只可惜,听说他胆子太大,敢和刘县长当面斗,所以才遭整了!”
“是!他胆子确实太大了,敢指着刘县长的鼻子,说他不配共产党员称号。”
回到家里,他把钱交到妈妈手中,告诉了刚才发生的事。妈妈美丽的大眼里,立时流出好多泪水,睫毛上挂满了亮晶晶的珠子。
她紧搂他在怀哭道:“乖儿呀,你连自己爸爸都不认得,真是可怜哟。”
一瞬,他明白,爸爸是枪和刺刀押着的人。知道了,所谓关起来的人,就是没有自由的犯人。也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人在他做了错事时,咒骂他以后会和爸爸一样-
朦胧中,他知道了:那个被枪押着的人,是他爸爸。也就是那一刻,他明白了:所谓反革命,是被人用枪押着、不能自由行动、不能留头发的......
高建英的叫声,惊醒了沉睡的牛云成。
高建英整夜没有睡好,一直牵挂着顽皮的牛云成。担心他肚子饿了怎么办,担心他晚上没有睡觉的地方。
昨晚睡觉前,她遇到过牛云成的姐姐和哥哥,知道他们也在四处寻找他,心里更多了一份担心。
一大早她就起了床,凡是牛云成可能去过的地方,他爱玩的地方都去过了,可就是没有发现这小鬼头的身影。
鬼使神差中,她来到黄家院,再穿过黄家院来到河边染坊。
可是,染坊还没有开门,那间大屋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有几条瘦瘦的野狗,在河堤边垃圾堆上寻觅食物。时而,会有几条土地狗为争一小根骨头相互咬在一起,很快会有败下阵的,凄厉地叫着逃走。
诺大的田野里,除了那些觅食的狗和天空偶尔飞过的小鸟。除了河对面菜地里,可以看到时隐时现的农人,再也没有其他生物。清晨的田野,好不寂静。
没找到牛云成,她有些灰心,便想转身回家了。
可有些于心不甘,看到草跺那些洞。心里暗想,这家伙,会不会钻到里面去睡觉?
她想一个一个洞钻进去看,可好像听人说过,这草堆里,经常有**的野鸳鸯在里面做坏事,自家对面的胡大姐,就因和男同学在里面光溜溜被抓了出来,自此被整条街的人背后叫骂为烂货。
她担心万一洞里有脱光了衣服的男女。虽刚十一岁,对男女间的事不太明白,但却知道一男一女钻进草跺不是光彩事。按当地人的说法,如果不光彩的事让女孩子遇到了,以后会走霉运。
她不愿意遇到会倒霉运的事,不敢进那些洞,可又不愿就此走开放弃找到牛云成的机会。只好扯开了嗓子,对着草跺大声叫道:“成!成!牛云成!”
她的声音很清脆,也很尖,在清晨的旷野,传出好远好远,并从河对面的山坡上,传来瓮声瓮气的回音。
只叫了几声,牛云成从草跺洞里钻了出来。
他动作麻利的脱下衣服,光着膀子对着头和身子一阵拍打,将衣服当毛巾在脸上搓揉了几把。
“喂!你喊我做啥子?”穿衣服时,他大睁着眼看着高建英:“高妹,我昨天晚上饿惨了,这里头睡觉有点冷哟。”
高建英递过两个重新蒸热的馒头和一块泡粑:“你快点吃吧。”
牛云成狼吞虎咽吃东西时,高建英告诉说昨晚上到处找他,没有找着,结果一晚上都没有睡好。牛云成听了好感动,一边吞着馒头,一边用少有的柔情眼光看着她,含糊不清地说:“你对我太好了,以后我长大了,也会对你好,如果哪个敢惹你,我就保护你!”
高建英笑了:“你瘦得像根干豇豆,风都吹得倒的样子,还保护我?我保护你差不多!”
使劲吞下最后一口馒头,牛云成挺直了干瘪的胸,和高了他一头的建英紧贴着比了比叹息着说:“唉,我现在肯定没你高,但会长大的。我现在瘦,是因为经常吃不饱肚子,如果天天可以吃饱,肯定会长得和张大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