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囚徒生涯五十八
一路颠簸加上步行到五场机关时,已是第二天下午两点多,被一根细绳子小绑着的陈伦酒还没醒。当学校保卫人员解开绳子叫醒他时,他竟大咧咧的伸了个懒腰揉了一下眼睛问道:“现在几点钟了?”
学校押送人员和前来迎接的保卫干事握了握手,押着陈伦往保卫股走去。
将两只手笼在袖子里,陈伦大咧咧跟着一行人走进保卫科。
保卫股办公室是一个大套间,外面有两个很大很高的文件柜,两张大办公桌,进门的墙边,摆着两张很厚实的木凳子,一张办公桌后面墙上,挂着铜质手铐和武装带,另一张桌后墙上,挂着报纸和文件。
见正襟危坐在办公桌前的梁刚,原本红光满面的脸色有些发青。夹着吸了一半香烟的右手,微微颤抖。陈伦心里一惊:我怎么回到这里来了?他转过身问学校保卫干事:“文老师,你怎么把我带回森工局来了?”
文干事脸上没有表情的转身朝外走了,感到梁刚表情有点好笑的陈伦,走到他身边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格老子!梁刚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梁刚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浓烟,双眼正视着对面的墙壁,仿佛入定的和尚。办公室静得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也能听到他和陈伦的心跳。
陈伦看着梁刚傻坐着望着对面的墙,根本不理会自己,大为不悦:你他妈的吃多球了?天远地远把老子从学校弄到这里来,却一句话也不说,瓜球得很!
梁刚身上颤抖更剧。陈伦心里奇怪:都什么季节了,出门就热得要命,学校所有办公室窗子都大开着。这屋里却关得严严的,老子进来不到二分钟,就热得冒汗,你娃居然身上还在发抖?肯定属于严重肾虚!
见梁刚独自发呆、不理不睬。陈伦火了,轻骂一句:“杂菜!”转身就往门外走。
可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动步,梁刚忽然站起身,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把现行反革命份子和破坏军婚的陈伦抓起来!”
里屋突然涌出一群端着冲锋枪、提着麻绳的壮实汉子。以一个姓黄的大汉为首,如狼似虎扑向陈伦,梁刚退到他们身后,掩饰不住内心的惊慌,虚张声势叫道:“陈伦你老实点哈!如果动手,吃亏的肯定是你哟!”
陈伦转回身,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和黑洞洞的枪口,脑子立时懵了,笼在双袖中的手,慢慢抽了出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现行反革命?破坏军婚!日你梁刚的先人!”
黄大汉端着冲锋枪一步步挪到陈伦跟前,枪口直对着他的额头,提高声音叫道:“老实点!把双手举起来,靠墙站好!”
簇拥着梁刚,如临大敌的一群壮汉,同时虚张声势叫道:“老实点!”
陈伦平静地伸出双手,冷冷对那大汉说:“来呀!我双手空空站在这里,动都不动一下,你来捆我呀!”
黄大汉回过头朝提着绳子的人喝道:“你们两个上,把他给捆了!”
梁刚插话道:“给我捆结实点,这个反革命可不是省油的灯。”
两个提着麻绳的年轻人,畏缩着脖子,相互对望着又看看双手伸了出来的陈伦,看看恼怒地瞪着他们的梁刚,试探着往陈伦身边走了二步,却同时退了三步看着梁刚说:“梁股长,他会不会动手?”
梁刚手中的短枪“哗!”一声推上膛对着陈伦:“你们胆子大点嘛,这么多人,这么多枪,怕他干啥?”
提着麻绳的两个人,再次缩着脖子向陈伦身边靠去。陈伦仍一言不发,半闭着双眼斜着梁刚。可是两只平伸出来的手,已于不经意间,变成了绷直的柳叶掌。
惊讶,难过,恐慌,惧怕,绝望,愤怒……此时,他的心里有如大海波涛汹涌,无数念想于脑中闪过、无数的猜测、设想,光一样的速度在脑子里飞转,令他大脑一片混乱,真正如同灌满了浆糊。
监狱!阴森林的字眼,劳改犯!令所有人鄙夷的称谓,将降落到自己头上?高墙深院,枪兵看守下的潮湿牢房,将取代温馨的小屋。
一瞬间,他似乎想了很多,却似乎什么也没有想明白,什么也没有想到。借心里跳得很狂乱,脑子里乱糟糟什么也想不明白。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儿时的梦,梦中一大群光头人,被荷枪实弹的战士押着,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慢慢行走,其中,有他的亲生爸爸。以后,他也将和爸爸一样,剃着青皮光头,在枪兵警惕的目光下挪动沉重的双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