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忧郁的眼睛在闪现,妈妈眼里那层浓浓的雾,令他的感到眼前一片朦胧。满屋张牙舞爪的人,面目格外狰狞。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群提着铁链和脚镣,来自地狱的小鬼。
日他妈哟!与其被抓到监狱里受罪,不如趁没被抓住前,弄死梁刚这个狗杂种!妈妈慈祥忧郁的面容消失,代之的是继父阴阳怪气的表情。
脑袋“突突”生痛,呼吸开始急促,陈伦不由自主收回了平伸的双手,身体轻转为虚步侧对着梁刚,大有鱼死网破的架式。
梁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心底一阵狂喜:好!只要你姓陈的今天敢于拒捕!老子这枪里的几颗花生米,就全赏给你了!
黄大汉看出了陈伦的心思,逼近一步对陈伦说:“小伙子,劝你打消不合时宜的蠢蠢欲动,如果你敢动手,会是什么后果?”转脸焦急地对提绳子的两个年轻人喝道:“你们是不是夹着鸡巴的男人?快点上去把他捆起来。难道没有看到,这小子有可能狗急跳墙?”
厚实的木门,让人从外面重重地踹开。披着半长风衣的“洪大爷”大步抢进办公室,不由分说,挥起右臂狠狠一巴掌向陈伦脸上掴去,陈伦将头略微摆动躲过耳光,瞪大眼睛:“你?”洪大爷咬牙骂道“陈伦你这浑蛋!想要自绝于人民了吗?你现在只是拘留,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如果公开拒捕,保卫股可以当场击毙!”
返身走到门外,洪大爷回过头,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希望你认清形势,到公安机关如实交待清楚问题,争取早日回到革命队伍中来。”
陈伦昏浊的脑袋忽然清醒,再次平伸出双手,无面表情地说:“你们捆吧,我保证不会反抗!”
黄大汉把冲锋枪交给另一个人,从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手中夺过麻绳,对陈伦点了下头:“对不起了,我是奉命执行任务!”
陈伦一动不动被几个人捆了起来,梁刚从桌子里摸出一张纸,有气无力地念道:“现行反革命份子陈伦,以传授拳术为名,纠集部分落后青年职工,疯狂反对党中央,破坏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被保送大学后,竟无视国家法律破坏军婚,决定予以拘留审查。”
念完后他跌坐在椅子上看着被捆成了粽子般的陈伦:“对不起了陈伦,我和洪书记是按局里指令行事,但愿你能理解!”
当天晚上,陈伦被梁刚审问到了二点多钟,在“洪大爷”的干预下,把捆得过紧的绳子解开了十多分钟,得以抽了二支香烟。重新绑的时候,稍略把绳子松了一点,然后就在保卫科的地板上搭了地铺,由四个人四条枪守着,侧着身子睡着了。他睡得很香,很快就发出了鼾声。一直睡到上午八点多钟,看守人员叫喝起来吃饭。
起床后,换成了两只手可以活动的小绑,背枪的人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洗脸。洗脸时,有人端来了一盆绿豆稀饭,两只熟鸡蛋和好几个鲜肉大包。陈伦勉强喝了半碗稀饭,便没有了胃口。大汉恶狠狠地吼道:“把鸡蛋和包子全部吃了!”
陈伦低垂着头,轻声说:“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娃儿不要为好不得好,今天这顿饭吃了,也不知道你还要过多久,才能吃到鸡蛋和大肉包子了。”
陈伦红肿的眼里,有了晶亮的泪花闪烁,他清楚,只要到了看守所,那让任何人也难以忍受的饥饿,不但会摧毁人的意志,甚至,可能让人性扭曲……
第二天一早,苟副书记亲自主持的批斗大会,在场部大礼堂召开。各工段脱产管理人员、班长以上的干部,场部机关全体人员,子弟校师生参加了会议。
五花大绑的陈伦,被黄大汉等人推进会场时,梁刚带头振臂高呼:“打倒反革命分子陈伦!”
……斗争大会结束之后,双手反绑、麻绳活结套在脖子上的陈伦,被梁刚和黄大汉等六个人、六条枪押着,套着脖子的绳索由黄大汉亲自缠在手腕上。从场部出发,沿岖崎的山路,往转运站走去。
头天捆了陈伦,就从他眼中读到了深深的仇恨。梁刚担心在路上发生意外,临走前板着脸下了死命令:所有枪必须全部上膛,如果陈伦敢于发难,不必过多考虑,只管开枪朝要害部位打。打死打伤都算立功,如果让他跑了,押送之人全部按“私放反革命”论处。
高原八月的天气很热,每到上午十点钟以后,紫外线强列的毒辣太阳,晒得人全身大汗淋漓。斜挎着着钢枪,全神贯注盯着埋头走路的陈伦,黄大汉等人很快就累得直喘粗气,热得汗水湿透了全身。一身肮脏、散发着令人窒息汗臭味的打扮,颇像一群丐帮中人。
头发凌乱的陈伦上穿一件的确凉军装,下着一条蓝色凡立丁裤子,脚穿双白色运动鞋。虽被绳子捆着,衣服显得有点凌乱,脸色很苍白,两只眼睛也大而空洞,脚步更是有些踉跄。但身形仍保持着敏捷,看上去整个人也是整洁的。
速度相当慢的走到二工段时,已近十二点,远远的可以看到下班的工人,成群结队扛着工具回工棚。湍急的流水边,有几个家属工在洗衣服,几个浑身肮脏的小孩子,在草地上追逐两条小肥狗。
陈伦以为黄大汉等人会赶时间,绕过二工段直接往前走。因为出发前,他清楚的听到梁刚悄声对黄大汉说:“一定要在三点以前赶到转运站,赵部长会亲自带民兵小分队来接应你们。”
从二工段到转运站,至少还得走两个多小时,路上不耽误,三点前或许能走到转运站。如果在二工段耽误一顿饭的时间,三点钟前走拢转运站,根本不可能。
到了二工段的界,陈伦心跳得狂乱起来,他担心梁刚把自己带进二工段,让所有人看到他牲口一样被人牵着的狠狈相。在各种复杂眼光的注视下,在指桑骂槐和让人难以容忍的辱骂、怪叫声中,回到曾几何时威风八面的这小地方。让那些以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工人,像看关在笼子里的野物一样看着、指着他评头品足,嘲弄、辱骂。甚至有仇报仇,无仇打欺头。曾受到过欺负,或自认为受到过欺负的人,会暗中藏了棍棒,在他不能还手的情况下,把他打得半死……
心里非常怕到二工段,梁刚却偏把他带到了二工段。不但带进了二工段,而且拴牲口一样把他拴在伙食团门前的树上,三个人、三支枪团团将其围着,自己带了另外两个人,跟何段长等人吃肉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