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所有人员再次集合。由带班分队长各自带走分管的一个或数组犯人,在两名武装人员押送下,前往劳动场所。
中午饭一般情况由队部伙食团送来,劳动工地上有专门负责烧茶的人,随时供应大茶和盐。农忙时节上午十点左右、下午四点前后,工地上会煮熟一大锅洋芋,让带队干部、士兵和犯人放开肚子吃。
大部分时间主食为硕大的粗面馒头,以及半碗萝卜、泮芋、洋萝卜、莲花白之类的高原蔬菜,每周会有二至三次牛羊肉或杂碎烧萝卜、洋芋,每周有一次猪肉。
晚上不关监舍门,谈得来的犯人,可以三五个聚到一起,海阔天空一直吹到深夜,也有一些深受管教人员信任,或有一技之长,在外单独劳动,被称为“单放人员”的犯人,时常会偷偷从外买了酒回来。
一些家境好的人,会用小炉子炒了香喷喷的肉,或打开家里寄来的罐头食品,几个人盘腿坐在**,慢悠悠喝到很晚。
喝酒,在这里成了公开的秘密,管教人员都知道犯人会偷着吃酒,也清楚每天高强度的劳动,确需要喝点酒解乏。虽一再强调除了国家法定节日,平时都不能喝酒,但监舍里几乎天天有人喝酒。一些胆子大,和管教人员关系好的人,甚至公然把酒瓶放在显眼处,管教干部也会视而不见。
只要酒后不肇事,不打架斗殴,干部、犯人心知肚明,基本上没有人会干涉。
这个中队绝大多数为抓纲治国的牺牲品。来自蓉城的相当大一部分人家境很好,每月寄来的钱或食品,使他们在这里过着奢侈的生活。
他们是这个特殊场所的贵族。抽烟,喝酒,每天晚上聊到深夜也不愿入睡,白天无精打采有如大烟瘾犯了一般,只要有一丝可能就泡病号。到了工地上也不愿劳动,躺在草地上睡大觉,或几个人围在一起瞎聊,用劳改队提供的食物,一盒廉价的香烟或半瓶白酒,换取家境贫寒犯人的体力,让一个或二个人帮着完成任务。
这里的江湖气息很浓,太凡来自城市或工作单位的人,都有几个关系很好的人伙在一起,把每月的二元五零花钱集中统一保管并安排生活。俗称为“绞家”。每一伙“绞家”里都有一个老大。一日三餐,“绞家”们都把食物端到一起吃,
家庭条件好的“绞家”们,几乎天天有肉有酒,几乎不吃伙食团的饭菜,条件不好的,偶尔也会买点肉,打点散装酒,几个人在一起吃得面红耳赤。
来自内地农村的犯人,性情都较为孤僻,不喜群居也不愿和人打伙。他们能吃苦,对地里的农活得手应手,每日很快完成了生产任务后,会帮其他人干活,以换取食物或其他物资。他们不但不向家里要钱,反而会把节省下来的零花钱存起来,每年寄一次或二次回家。
当地人大多不会农活,但他们有蛮力、喜群聚,有内地人不具有的团结协作精神。这些人不论因什么犯罪,都能很快打成一团、聚拢到一起。生活、劳动,都会相互照顾。
当地人的“绞家”们,不喜猪肉,也不喜欢大米饭。糌粑和酥油茶、风干的生牛肉、奶渣子、奶饼等,为他们必不可少的食物。伙食团的馒头吃不完,他们会在太阳下晒干碾成粉,在铁锅里炒一阵,用袋子装了存起来,或托人捎回家,或家里人来探监时带回去。
受流窜海外的叛乱份子达赖影响,当地人对内地人有本能的抵触。骨子里认为内地人是侵略者,到这里抢占地盘和资源来了。偶尔他们喝多了高度数白酒时,会瞪着血红的眼睛,极端仇视地指着内地人,用听不懂的当地话暗自骂道:“妈里董!有一天把他们全部杀了!统统的点天灯!”
当地人犯在管教干部面前很老实,总会弯着腰眼望地面,不管管教人员说什么,他们都会一口一个“哦呀!”。可对同属犯人的内地人,他们却总会挺着胸,满脸不屑或仇视。
当地人和内地人会经常发生摩擦,一般情况下会相互指着叫骂,刚开始都用汉话,后来他们会叽哩哇啦骂一些对手听不懂的语言。这种情况下,如没有管教人员或有威信的人出面制止,就可能会升级为肢体冲突。
当地人犯大多身强力壮,和身高、体力都差了一大截的内地人相比,在体力上有绝对优势。但他们打架的方式令人喷鼻,往往双方站好,你击我一拳,我回你一拳,不像打架,而像是比赛谁更经打!到最后,被打得受不住的人自动败下阵。
或者,相互抓着腰带,死死搂着对方,笨牛一般耗体力,谁被压在地上挣扎不动了,谁就认输。
内地人知道体力上不如人,会灵巧运用搏击术。每每和当地人斗殴时,灵活腾挪避免被抓着抱着。会拳脚并用,出其不意击打对方脸部、裆部,往往会轻松取胜。打得对手满面开花,急得对手扭动粗壮的身躯,嘴里发出“哇哇”怪叫,却根本不给其接触到身体的机会。
很多时候,个人之间斗殴,会引来群体性械斗;两个人为生活小事发生的吵嘴升级为斗殴,从而引发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混战。到最后,甚至有可能上升成为民族纠纷。
每当群体性械斗发生,败下阵来的都是当地人。他们受伤的部位也很明显,或折臂断腿,或脸上开花头上开洞,或被人用劳动工具打折了腰。
内地人犯受伤几乎是在头上,因为当地人犯打不过了,会逃得远远的用石头还击。他们掷石头的准确性和力度,让内地人犯狼狈不堪、抱头鼠窜!
这个中队有好几个绞得很深的团伙,这几个团伙的老大都是横人。监舍大院门关了后,就是他们的天下。如果某天不开心了,在一千多平米的范围内看谁不顺眼,可肆无忌惮对其打骂。有人做了好吃的,偷买回来了好酒,他们会强要一部分好吃的,从瓶子里倒出一些酒扬长而去;有人家里寄来了好食品或衣物,如果让他们知道了,会强行要走一部分食物或用很少的钱,强行买走崭新的衣物。看到他们来了,正吃喝着的人,会站起身来,很客气地招呼坐下一齐进餐,向他们敬酒。
其中一个外号三蛮子的蓉城青年,长得一表人才,平时穿得也很干净,对人说话也还客气。圆脸上时常挂着笑容,不明究里的人,会认为他性格很好。
可就是这个脸上时常挂着笑容的人,却是全队最横蛮的角色。每隔几天总会干出点欺负人,强要衣物和吃霸王餐的事。
初到直属农业队的陈伦,没有绞家,也没有罩着他、为他说话的管教。加上犯的是让人鄙夷的流氓罪,为很多犯人看不起。
在直属农业队,低眉顺眼的陈伦每天一大早起床,和那些刑事犯罪份子排着队,在武装人员荷枪实弹押送下。扛着硕大、沉重的农具、推着胶轮车,到离监房三里多外的工地上,从事超负荷的重体力劳动。
在这里他和所有人一样,仅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三百多名名字被编号取代的犯人。
从被住院部到农业队一个多月,他瘦了二十多斤。本就精瘦的身体显得更瘦,瘦得走路直趔趄,好像随时有可能突然倒在地上;瘦得在他那如同死人一样惨白的脸上、身上,除了皮和骨头外看不到一点点肉。
不仅瘦而且从早到晚绝不说一句话,就连犯人们都敬畏的管教干部问话,他也最多问一句答一句,该说一个字绝不会说两个字。
虽然瘦得令人担心随时有可能倒地不起,每天三餐只能啃发黑的馒头,不少人因营养不良而脱水,每天的体力活严重超负荷,但他却每日玩命一样干活。每天过磅时,砸的石头比任何壮劳力都多。
工地上的拼命劳动,使得他在管教干部心中留下了极好印象,但同时也招来了一些抗拒改造分子的极大不满。有人开始暗中收拾他,想方设法和他过意不去。
在接近三个月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好几个虎背熊腰的壮实汉子,变着法找陈伦麻烦,并不止一次于众目睽睽下,把他的饭碗扔得老远,将他的馒头抢过去掰成几块,当着他的面分而食之。
晚上熄灯睡觉后,有人将他的被子掀开丢在地上,上厕所时,有人冲他扔石头和用过的手纸,大冷天有人将水泼在他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