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子来报:“禀报老夫人,户部尚书王国光前来探视。”
王国光在管家引领下向里走来:“朱大人冻得不轻吧?”管家说:“他当场就昏迷了,刚刚才醒过来。”
“找郎中了没有?”
“郎中已经给看过了,郎中说老爷这么一把年纪能扛过去,实属不易。”
朱衡躺在**面色蜡黄眼窝塌陷。王国光握着朱衡的手道:“朱大人,你受苦了。”朱衡说:“这苦受得窝囊,阉竖们就因为老夫不肯给过路钱,就买通了老天爷来整我。”王国光道:“朱大人,事情恐怕不这么简单,我刚刚听贵部左侍郎说,杭州织造局督办太监孙隆,跑到贵部去强要特制皇上龙袍的移文。”朱衡眼中突然射出一道光:“这个移文不能发!”王国光道:“对,此事你应该上奏皇上,就工费银问题再行磋商。但我听说孙隆临走留下了一句话。
他说,朱衡大人已在左掖门外守了两个时辰的门墩儿,未必还想多候几次?”
朱衡听见两眼发直:“这么说,是孙隆假传圣旨?”王国光道:“在下也有这个怀疑,不过,没有人撑腰,孙隆决不敢这样干。”朱衡道:“这人会是谁呢?”王国光说:“那还有谁?诈传圣旨,可不是一般人敢做的。”朱衡道:“未必是冯……”说着又呛咳起来。
“按理说,杭州织造局申请用银,是由工部与司礼监两家先行会揖。待双方商定后再向皇上禀报,皇上准旨后方可移文。可是,这次司礼监直接向皇上请旨,竟完全把工部抛在一边。若不是冯保撑腰,孙隆怎敢如此嚣张。”
听了王国光的话,朱衡气道:“这个冯、冯……”说罢两眼一黑,再次晕厥过去。卧房里再次陷入混乱。老夫人让王国光先回,王国光说:“也好,我这就去把此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一阵忙乱施救后,朱衡醒了过来,喊道:“王大人呢?”老夫人道:“他刚走。”朱衡一掀被子:“替我把官袍拿来!”老夫人问:“你要干什么?”朱衡道:“上内阁。”老夫人急了,数落道:“瞧你这样子,风都能吹倒,哪能出门,快躺到**去。”朱衡道:“你放心,老夫这口气,一时半会儿还断不了。”说着,又是一阵呛咳。
吴和走进司礼监,冯保正在院子里看两名小火者堆雪人。他走到近前,低声对冯保说:“干爹,朱衡这老屎撅子,差一点在左掖门外冻死了。”冯保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挂着笑说:“咱早上起来,看到院子里冻死了几只檐雀儿。昨夜里真是冷啊。”又问:“孙隆呢?”吴和道:“一大早,他又去了工部,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张居正在书案后头坐下,对候在一旁的姚旷说:“地龙烧得太暖。”姚旷道:“今儿个呵气成冰,是卑职吩咐杂役,把地龙烧暖一些。”张居正问:“莫文隆来了吗?”姚旷说:“昨儿个通知他辰时过半前来参见,眼下离辰时还差一刻呢。”张居正吩咐道:“他人一到,就领到这里来。”
书案上放了一只贴了封条的折匣,张居正启封开匣,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只见封皮题签上写着:“工部尚书朱衡请酌减杭州织造局用银疏”。
昨者,杭州织造局提督太监孙隆到部传谕:今年杭州织造局用银数增至八十万两。循例,本部出半,应调拨四十万两银。臣奏称:此项增费太大,无章可循,欲乞圣明按常额取用。臣等看得:祖宗朝国用,织造俱有定额。穆宗皇帝历年造衣,用银不过二十万两,承祚之初年,亦只费四万两。且此项用度,须司礼监与本部会商定额,然后奏明圣上请银。所费银两,内库出一半,本部出一半。今次用银,突然增至八十万两之巨,且事前司礼监不与本部会商,竟单独具事上闻,请得谕旨。如此做法不合规矩。因此,本部拒绝移文……
张居正一击书案,自言自语道:“朱衡不愧是三朝老臣,可他这么做,难免引火烧身啊!”
身着三品官服的莫文隆走进内阁小楼的大门,长条凳上,已坐了不少等待召见的官员,莫文隆正要坐到长凳上,姚旷走过来对他说:“你不用排了,首辅正等着你哪。”
莫文隆走进来,行过礼后,张居正道:“前日你来京述职,我已经见过你了,听说你今天要回杭州,本辅特意将你留下一天,是因为有些话要问你。”莫文隆垂手道:“恭请首辅大人训示。”张居正问:“杭州织造局衙门,离你们府衙有多远?”莫文隆说:“不算太远,都在清波门附近。”张居正问:“平常来往多不多?”莫文隆道:“不多。”张居正问:“为何?”莫文隆说:“他们是钦差。”
张居正接着问:“杭州织造局的公事,你们府衙如何配合?”莫文隆摇摇头,略一迟疑苦笑着问:“首辅大人,您允许下官说实话否?”
“当然要说实话。”
莫文隆伸出四根指头,决断地说:“四个字,苦不堪言。”
张居正问:“苦在哪里?”
莫文隆说有几难:第一难的是给织户派活儿。给皇上制龙衣,布料特别讲究。就说一匹大红妆花过肩蟒缎吧,从缫丝到染色,每一道工序都丝毫不得马虎,一匹缎子千辛万苦织成,钦差的督造太监过目检查,若找到一个米粒大的疵点,这匹缎子就算废了,织户忙活了半年,不但领不到报酬,那报废的缎子还不给退回。钦差说的理由是,这是专给皇上织造的面料,说什么也不能让它们流传到民间。一匹缎子就算验关过了,织造局也只肯付给二十两银子,实际价值值八十两。织户亏本,苦不堪言。所以,每年为织造局摊派织工,成了杭州府衙第一等的头痛事。八十两银子一匹的缎子,织造局给二十两,杭州府衙这里抠一点,那里抠一点,再给织户凑二十两。即便这样,也没有哪一家织户愿意干。每年织造局的计划下来,府衙就派人去把织户按里甲召集起来,分片抓阉儿,抓着谁就该谁。
第二难是绣女。一匹缎子按式样裁制成衣,然后再将金百花图案刺绣上去……
“行了,这些你就不用说了。”张居正打断莫文隆的话,“据此倒推也约略知道,每道工序都把关极严,织造局所付工钱又很少,是不是?”
莫文隆说:“是。”
张居正问道:“你当了六年杭州知府,对织造局的内情也摸得很熟。今天你对我说实话,制一件龙袍,到底要花多少两银子?”莫文隆说:“从织造局的账面上付出来,不到两千两银子,咱府衙还得往里贴两千两。”张居正道:“总共才四千两?”莫文隆说:“是,这已是满打满算了。”
张居正好一阵默然,然后长吁一口气,叹道:“隆庆皇帝生前比较节俭,给他制作的龙衣,价码儿最低,却也是二万两银子一套。”莫文隆道:“是啊,下官上任杭州知府,正好给隆庆皇帝做了四年龙袍。他大行前一年,做一件便宜的,造价是八千两银子。”张居正问:“实际值多少?”莫文隆道:“这件龙袍只用了三千两银子。造价二万两银子的龙袍下官方才已说过了,四千两银子。”张居正叹道:“四千两银子,从织造局的账上付出来,实际上只有二千两。只有二万两银子的十分之一,一件龙袍的造价与请银的料价之间,悬殊如此之大,怎么就没人管?”
“为何?”
“自开国圣君洪武皇帝到如今,造龙袍的价格都高悬下不。这已成了定规,没有人去怀疑它是否合理。”
张居正疑道:“这中间巨大的差价,难道都让钦差督造们贪墨了?”莫文隆说:“首辅大人没到过杭州,不知道督造的太监们日常生活是如何的奢侈。这些人经常大宴宾客,炮龙烹凤只当是常事。西湖上最豪华的游船,就是他们织造局的。”张居正道:“此前,我一直怀疑织造局用银有虚报成份,但没想到漏洞会这么大。国家税赋有限,每年入不敷出,户部恨不能一个子儿掰成几半儿花。可是,这些太监们却如此挥霍无度。太仓纵然是金山银山,这金山银山纵然堆得比景山还高,也不够这些败家子们冒额鲸吞。”
姚旷神色慌张跑了进来,禀道:“首辅大人,工部尚书朱衡被人抬进了内阁。”张居正一惊非同小可,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莫文隆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告诉他:“听说他在左掖门前被冻坏了。”张居正忙对他说:“你先到积香庐下榻,找时间我去见你!”
莫文隆挑帘而出,张居正随之而出,刚出门,便见次辅吕调阳也闻讯出了值房,两人穿过走廊。朱衡被人架着,正艰难地朝前挪步。厅堂里本来就聚了不少候见的官员,这会儿都纷纷起身看热闹。朱衡见张居正与吕调阳上前迎接,一时激动说不出话来,哽咽喊了一声“首辅”,已是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