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老夫知道,天底下最好的人,就是忠孝两全。你是读书人出身,看重这个名节,倒也无可厚非。但是,老夫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倒是见不着几个忠孝两全的人。特别像你这样有本事的人,更不可能忠孝两全了。要么尽忠,要么尽孝,你只能挑一头儿。眼下,皇上要你夺情,你不肯,这是不忠。如今,你随便到哪个老百姓家中瞧瞧,中堂里都供着六个字‘天地君亲师位’,这天与地,咱就不说了,这第三个字儿,就是君,第四个字儿,才是亲。张先生,按孔圣人的说法,这皇上是在你父母双亲前面的。忠与孝两个字,也是忠在前面,孝随其后,如今皇上要你夺情,你偏犟着要回家守孝,这事儿,有些不妥吧?”
只是,这样一来,天下读书人怕是要骂断张居正的背脊骨了。冯保知道这个后果,但他最知道,只要张居正下定了决心,这点苍蝇嗡嗡叫,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因此,他拿他最在意的一切来打动他:
“张先生,你辅佐皇上开创的万历新政,已经五年多了,从吏治的考成法,到财政改革的子粒田征税,从北方九边的军事布局,到长江、淮河的治理,南方漕粮的运输等等,都取得了世人瞩目的绩效。老夫知道,你现在又在考虑在全国清丈田亩,实行一条鞭法的税赋改革,这都是伤筋动骨的大事儿。老夫说句话在这儿放着,只要你一走,这些改革的措施,立马就完蛋。皇上今才十六岁,他肩膀太嫩,还挑不起这样的重担哪!”
船到中流,不进则退,张居正何尝不深深知道,他现在面临的,就是这么一副局面!
魏廷山递上一份奏疏,对吕调阳说:“阁老大人,下官申请在山东清丈田亩,所陈厉害,都在奏章里阐述明白。”吕调阳道:“这事儿,你怎么跑来找我?”魏廷山说:“首辅的尊父去世,他在家守制,这样的大事,下官不找你,又能找谁呢?”
吕调阳接过奏章,随手往桌上一放,说:“既是这样,你就放这儿吧。首辅张大人已守制在家,别人谁能管这样的大事?魏大人,你先回吧。”魏廷山神色怏怏:“既如此,下官只有回山东待命了。”
魏廷山起身,朝吕调阳以及进来的张四维拱拱手,抬腿走出值房。吕调阳看到张四维手中抱着的奏章,问这是什么,张四维说:“都是等着拟票的奏章。首辅在家守制,这些奏章都是各地向皇上禀报的大事,没有首辅的指示,下官实在不敢妄自拟票,所以就抱到你这儿来了。”吕调阳对他笑道:“你不敢拟,我又敢拟吗?”张四维道:“你是次辅,按规矩,首辅不来内阁当值,次辅可以代行权力。”吕调阳赶紧起身制止张四维:“这话可说不得,听说皇上要首辅夺情哪。”吕调阳指着桌上一堆奏章说:“等待紧急处理的奏章,我这儿也有一堆哪。你不敢拟票,我更不敢!”
大家商量定,既是这样,就只有一个办法:把这些奏章都交给书办姚旷,让他都送到张居正家中,请张居正阅处。
书办姚旷把一堆黄绫卷封放在书案上,恭敬地说:“是吕大人让卑职前来,今日从大内发出奏本四封,都要拟票。吕大人与张大人两位辅臣不敢做主,故让卑职送到大人府上。”张居正疲乏地说:“本辅守制在家,让吕阁老与张阁老代行拟票就是,何必送来家中。”姚旷答道:“拟票乃当国大事,两位阁老哪敢做主。”
张居正应了一声,早已翻开卷宗。姚旷觑着他,又道:“不过,吕阁老还是做了一回主。今日上午,山东巡抚魏廷山到内阁晋见吕阁老,把昨夜与您会见的情况作了通报,并说您指示他给皇上写奏本,申请在山东清丈田亩。吕阁老说,‘首辅已守制在家,这事儿就先放一放吧’。魏廷山听吕阁老这样一说,就准备离京回山东了。”
一听此言张居正噌一下站了起来:“魏大人已走了吗?”姚旷道:“他说要走,不知动身了没有。”张居正对他说:“你即刻去把魏大人找到。告诉他,给皇上的奏章,直接送到我这里来。”
为了夺情一事,朱翊钧专程接见了吏部尚书张瀚,问他前朝可有夺情的先例。张瀚说极少,因我大明王朝倡导以孝治天下,非是极端之特例,皇上是不可轻易准许大臣夺情的。朱翊钧问他:“那么,你认为首辅张先生是应该回家守制呢,还是应该夺情?”这问题实难回答,张瀚斟酌道:“该讲的臣部讲了,一切全凭皇上定夺。”
朱翊钧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张瀚,万历新政经过五年多的推行,已大有成效,这一切全赖张先生尽心辅佐。此时若张先生离开宰揆之位,回到湖广江陵守制,内阁无人把舵,就会前功尽弃。因此,朕的意思是要慰留张先生。”
张瀚小心问道:“皇上要首辅大人夺情?”
朱翊钧点头道:“是。这也是两宫皇太后的意思。你回去后,立即给朕上一道奏章,意在劝张先生夺情。”
许从成正在廊前逗鸟,李高兴高采烈跑进来,许从成问道:“看你这样子,遇到什么喜事儿了?”李高眉开眼笑,站到他面前:“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张居正的爹死了。”许从成眉毛一挑:“是吗?你可别诓我。”李高哈哈笑道:“张居正的府上,灵堂都设上了。”“这么说,张居正要回家守制了?”许从成原地磨了一个旋,大笑道:“好哇好哇,咱们终于熬出头来了。”他吩咐人赶紧去拿上等的好酒,他要与国舅爷一醉方休。
酒还没搬来,张四维便从院门走了进来。许从成瞧见他,笑道:“张阁老,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是不是为张居正守制的事而来?”张四维神情却颇为尴尬:“老驸马爷,国舅爷,能否借一步说话?”
“皇上要张居正夺情?”许从成一听,便连连叹道:“皇上怎么这么糊涂啊!”
仆役抱了一坛酒走进来,这是庆林记的陈酿,已在地窖里放了三年。许从成一脚把酒坛踢翻,酒流了一地。仆役滚葫芦般退下,张四维见势不妙,立即起身告辞。他刚走到门口,李高在背后喊道:“张大人,别走哇,咱们商量商量吧。”张四维回头欠身道:“两位大人先商量吧,内阁还有一些要紧的事儿,我得赶紧回去。”眼看张四维跨出门槛,步入回廊,李高狠狠啐了一口,骂道:“软蛋!”
张四维说是内阁辅臣,其实就是替张居正办事儿的差人。许从成想,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到李高家中,跟武清伯合计合计。
武清伯李伟正蹲在椅子上,吃窝头就白开水,吃得脑门子出汗。许从成笑道:“老国丈大人,今天还吃什么窝头哇,应该吃肉。”李伟咽了一口窝头,喝了一口白开水,问:“怎么要吃肉哇?”许从成说:“你的大喜事来了。张居正的老爹死了。”
李伟嘴一瘪:“这是什么喜事儿,明明是丧事嘛。”许从成道:“对他张居正来讲,是丧事儿,对你我来讲,可是天大的喜事儿。武清伯您难道不知道?咱大明王朝的祖制,凡为官之人,只要死了父母双亲中的任何一位,都得立即回家奔丧,守孝三年。张居正死了爹,按道理,这内阁首辅他就当不成啰。”
李伟一听此话,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拍着手说道:“哎呀呀,这可是天大的喜讯,好好好,张居正这个丧门星一走,咱就伸头了。”许从成忙说:“武清伯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听说你的外孙,还有你的闺女,都要张居正夺情哪。”
李伟瞪大眼睛问:“什么叫夺情?”
“就是说,太后与皇上不让张居正回江陵老家奔丧,要他留下来,继续当首辅。”
李伟一听恼了:“咱那闺女,老是胳膊肘向外拐。老姑爷,你这是空欢喜一场啊!”李高凑上去道:“爹,老姑爷有好主意,管保叫张居正卷铺盖滚蛋。”
许从成的办法是:把京城各大衙门里的那些清流官员煽乎起来,让他们挑头,给皇上写本子,反对张居正夺情。读书人最讲孝道,只要他活动和游说,事情就没有办不成的。
从平台回来的张瀚在家叹息连连,经过再三斟酌,他拟好了奏章,正打算到紫禁城投递。从内心来讲,他认为首辅夺情有违祖制,但太后与皇上交代的事,又不能抗旨不办。正当此时,家人通报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正林率编修吴中行、赵用贤来访。
行过揖见之礼,王正林就迫不及待开腔:“张大人,今日我们三人前来拜访,为的是首辅张大人的守制之事。”张瀚一愣,他瞟了三人一眼,说道:“这种事情,你们为何来找老夫?”吴中行道:“你是吏部尚书,官员守制之事,合该你管。不找你杨大人,我们找谁?”
他们过来带来了一个意见,说翰林院同仁都认为,首辅应该回家守制。张瀚听他们说了一阵,开腔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们两位都是首辅大人的门生,首辅大人一手提拔了你们,他是你们两位的座主。”
几人纷纷点头:“老天官说的不差。”
“你们今番前来,口口声声反对首辅夺情,这不是成心要和你们的座主作对吗?”
吴中行道:“我与赵用贤的确是首辅大人的门生,但夺情关涉朝廷的大是大非,我们不敢因私情而废公德。”
“首辅张大人是你们的座主。你们今日说话的口气,都不像是他的门生!”张翰转身对王正林说:“王大人,你的两位属下初生牛犊。依老夫看,他们神态举止不像词臣,倒像是言官。”王正林肃容答道:“张大人,年轻人多愤激之词,然也可理解。他们对首辅大人倒也无甚成见,只是守制一事牵涉朝廷大法,他们想来听听老天官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