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瀚点头,告诉了他们昨天平台见驾的事,告诉他们,皇上旨意明白,要他上奏章劝首辅夺情。王正林紧张地问:“张大人,你打算怎么办,是遵旨还是抗旨?”张瀚苦笑道:“倡议夺情,我张瀚可能要遭士林唾骂,但若反对夺情,皇上那边,又会龙颜大怒。再说,我跟首辅大人是忘年之交,有着深厚的感情,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时,从门口的屏风外,一个声音传过来:“张大人感到为难了吗?”众人一愣,许从成绕过屏风走进来。“丁忧守制,是洪武皇帝定下的章程,这个绝不能改。杨大人,皇上年纪小,你可是腹有珠玑的人啊!咱大明王朝的典章制度里,有哪一条可以证明,张居正眼下的情况可以夺情?张大人,人心向背的大事,你可得三思而行啊!”
张瀚额上有汗冒出,问:“许大人的意思是?”
许从成声如洪钟,在他耳边聒噪不已:“我是来提醒你,这些翰林院的词臣,都是维护朝廷纲常的大忠臣。他们的建议,你要认真对待。”
张瀚忙点头:“这事儿,容老夫再想想。”
走出张翰府,登轿前,赵用贤说:“我们担心张瀚大人是首辅一手提拔的,在守制一事上不能主持正义。看来,我们今日所说的话,对他有所触动。”许从成从后面走上来,接过话茬说:“维护朝廷纲纪,咱们都有份。”他提醒他们,其实还有一件事可以做。
“到今天为止,首辅已有五天没到内阁当值。你们翰林院的词臣,可以邀齐了换上大红袍,到内阁去。”
赵用贤问:“干吗?”
许从成挤挤眼笑道:“你难道不知道皇朝更换首辅的规矩?前朝故事,首辅三天没到内阁当值,次辅就可以按序迁左,取而代之。翰林院的官员们此时就该身穿大红袍前往祝贺。”
众人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咱们去祝贺吕阁老迁升首辅?”
许从成含笑点头。
吴中行一拍腿,道:“这主意好,咱们现在就去。”
张瀚坐在书案后沉思,值日官轻手轻脚进来,禀道:“大人,轿子备好了。”
“备轿干什么?”
见张翰说这个,值日官以为他糊涂了,说:“大人不是要去紫禁城送奏章吗?”
张瀚苦笑了笑,说:“不去了。”说着拿起桌上的奏章,一把一把地撕碎。“纵有欺君之罪,老夫也绝不能背千古骂名!”
吕调阳一看内阁值房门外拥进这么多穿红袍的词臣,吓了一跳,问:“你们要干什么?”吴中行、赵用贤两人上前,强行把一件大红袍替吕调阳穿上,上前道:“吕阁老,首辅要回家守制。按规矩,现在该你坐首辅之位了。我们特来恭贺。”吕调阳一听,连忙脱下红袍,连气带吓,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们、胡闹、闹什么?你、你们这不、不是、加、加害、害老夫吗?”
朱翊钧展开吏部尚书张瀚的手本之初心情愉快,觉得张瀚还不错,昨日见他,今日就上了手本,待看到这手本不是按他的意思写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手本中,张瀚只字未提首辅夺情之事,只是说自己年事已高,申请致仕。朱翊钧年纪虽小,经过了几年宫廷政治的磨炼,也很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一边骂“这个老滑头”,一边忧心地在地上走了好几圈。
一向热闹的吏部衙门忽然冷冷清清,张瀚值房外的过厅里,坐满了一排昏昏欲睡的官员,他们都已经在这等了多时,等不及的早已走了,值房却一直大门紧闭。人们正嘀咕“张大人一向准时。今儿个,兴许有什么急事”,值日官急匆匆跑来,说道:“诸位大人不要等了,张大人不会来了。”
有人站起问:“为何?”
值日官道:“张大人给皇上递了本子,申请致仕。这会儿,他正待在家里头,等皇上的旨意哪。”
黄叶飘零的庭院里,张瀚穿着平居的道袍,背剪双手,站在树下呤哦:“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
陶渊明的一首《归去来辞》,在即将致仕的官员看来,正可以田园之思,慰藉在致仕前倍感凄凉的心肠。他还没有从这种意境当中走出,忽听得有人鼓着掌出现在他身后,忙回头看时,见是许从成,张瀚心头浮起一丝不悦,问他何事。许从成道:“我是来劝张大人留下的,你申请致仕一拍屁股走了,这朝内不就少了一个维护正义的人吗?”
张瀚不客气地说:“你少跟我来这一套,告诉你,你们反对首辅大人夺情的目的并不干净,就如同当年高拱所搞的朋党政治一样,根本见不得人。”
许从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你要这么做可得考虑好你的后果。”说完,他甚觉没趣,转身离去。
乾清宫内,李太后呷了一口茶,缓缓言道:“咱昨天就看出来了,张瀚不主张张先生夺情,而是觉得应该让他回江陵守制。”朱翊钧疑道:“张瀚是张先生一手荐拔的人,平时倒也十分谨慎,这次是谁给他灌了迷魂汤,竟发了糊涂,嗯?难道他不知道,张先生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吗?”
冯保在旁笑道:“大凡朝廷出一点事情,各路神仙都会纷纷浮出水面。”
朱翊钧问他:“张先生夺情的事,京城里都有什么反应?”冯保便答:“上午,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正林带着十几个属下,都穿着大红袍子,跑到内阁向吕阁老恭贺他升迁首辅。”
“这帮酸文人,怎么会如此大胆?”
冯保道:“朝廷有规矩,首辅三天不当值,次辅顺而迁之,就可以坐到首辅的位子上。”
外面已经沸反盈天,张居正却浑然不知。书房中,他穿了一身麻衣,正与魏廷山谈山东赋税的事。
魏廷山说,已将申请在山东清丈田亩的奏章交给通政司转呈皇上,张居正点头道:“如此甚好,想必这两天皇上已经批览,发回内阁拟票了。”
“首辅,下官有一个担心。”
张居正看着他问:“什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