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廷山道:“你若回家丁忧守制三年,这清丈田亩一事,肯定就无法进行了。”
这内中原因,张居正何尝不知。在魏廷山面前也无需掩饰什么,他连连叹息道:“我不守制,就会授人以柄,那些平常对我不满的人,就可以趁机攻击我贪恋禄位;若回去守制吧,诚如你所言,朝廷一应改革就没有人敢承担了,这事儿,真让我进退两难。”
魏廷山觑了他一眼,语调沉稳,看得出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首辅大人,下官在这里说一句泼凉水的话,你若要丁忧回家,这清丈田亩的事,就干脆不要办了。”
张居正摇头道:“太后与皇上,都支持在全国清丈田亩。”
魏廷山说:“纵然太后与皇上支持,若没有铁腕人物出面主持,此事断无成功的可能。”
忽见殷正茂推门进来,张居正连忙让座,问:“石汀兄,你怎么来了?”殷正茂先朝魏廷山抱拳一揖,才对张居正说:“叔大兄,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吏部尚书张瀚今日向皇上递了手本,向皇上提出了辞职。”
皇上和太后让张瀚写本子劝他夺情的事,是早已向张居正透过气的。乍一听到这么个结局,张居正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殷正茂接着说:“他说他老了,想回老家颐养天年,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他从心里头,就反对让你夺情。”
魏廷山在旁疑道:“首辅,张瀚怎么能那么做呢?他不是你亲自荐拔的天官吗?”
张居正摆手制止了他:“他有他自己的为政之道,我们不要对他多加议论。”
魏廷山忖道:“张瀚作为吏部尚书,出面建议让你夺情,在士林中最有说服力,因此,那些反对你夺情的人就会出面阻挠他。下官听说,昨天下午,驸马都尉许从成与翰林院掌院学士王正林,带着几个词臣到了吏部,出面阻止张瀚向皇上上书。”
张居正苦笑道:“这帮书呆子,真的拿我夺情一事做起文章来了,他们是咄咄紧逼啊。”
殷正茂道:“几个烂秀才,凑什么热闹啊,叔大,我今天来就是想对你说一句话,张瀚不肯上书皇上劝你夺情,这道奏章,我写了。”魏廷山站起,拍掌赞道:“石汀兄说得好,若需要,我也愿意就此事给皇上写一道奏本。”
张居正制止了他们:“二位千万不要妄动,你们这个时候写奏本,就等于帮了我一个倒忙。他们会利用这事,让天下的读书人与我为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居正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再写一道奏本,申请守制。”
李太后问冯保:“张先生的手本说的什么?”冯保告诉她说:“他仍请求皇上,恩准他回家守制。”朱翊钧翻起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朕不准他。”
冯保垂手立在一旁,抬头觑了二人的脸色,说出自己的意见:“张先生再次提出守制,实乃事出有因。奴才昨日已禀奏过,翰林院一班词臣,跑到内阁,给次辅吕调阳披了一件大红袍子。屎克郎拱粪堆,这是难免的事儿。这几日,东厂的访单上,载明有不少官员暗中串连,想在张先生夺情一事上做做文章。”
朱翊钧道:“他们究竟想要怎样?”
冯保说:“他们想挤走张先生。只要他一离开首辅之位,那一班捣蛋官员,就没人制服得了。”
朱翊钧道:“山东巡抚魏廷山前几天上本,想在山东清丈田亩,朕将这道奏本发回内阁,请张先生拟票。如果张先生离开内阁,清丈田亩的事就肯定做不成了。”李太后也说:“子粒田征税,有多少势豪大户反对。若不是张先生,这事儿开展不下去。如今,仅此一项,朝廷每年增加二百多万两银子的赋税。清丈田亩比起子粒田征税,事情不知又大了多少。钧儿说得对,没有张先生,这件事就做不成。”冯保喟然叹道:“京城有一帮清流,死守纲常,就是不管国事的艰辛。”
没有吏部张瀚递上来的奏本,就无法颁发让张先生夺情的圣旨,这是眼下最大的困难。朱翊钧拍案怒道:“这张瀚胆大妄为,他不是申请致仕吗?朕现在就准他。”
冯保道:“奴才遵旨。”然后叩首退下。
冯保走后,朱翊钧悄声对他的母亲说,对这件事,其实他心里头也还有些吃不准。父死守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一夺情,张先生就不能尽孝道,“孩儿怕天下人说我寡恩。”
李太后摇摇头,回答说:“天下读书人,最讲究两个字,一个字是忠,另一个字是孝。孝是对父母,忠是对皇上。如若忠孝不能两全,做臣子的,首先就得尽忠。”
朱翊钧道:“有母后这句话,孩儿就放心了。”
李太后又执了他的手,谆谆教导他:“钧儿,此次让张先生夺情,一定会引起风波。让张瀚致仕的旨意传出去,恐怕会舆论大哗。你心里头要有个准备。万一有人闹事,要准备杀一儆百。你这个当皇上的,该使用威权的时候,决不能心慈手软。用张先生的话说,就是不要行妇人之仁。”
朝阳斜斜地照射进来,给李太后身后墙上挂着的那一幅刺绣的观音菩萨像,涂上了一层淡红的光晕。
吕调阳魂不守舍地坐在太师椅上,张四维掀帘儿走了进来,轻喊一声:“吕阁老。”他才如梦初醒,干笑道:“啊,是张阁老,请坐,请坐。”张四维坐下,看了看吕调阳案前的奏本,问:“吕阁老还在批览奏本?”吕调阳道:“哪里有心思。昨日翰林院一帮词臣,跑来给我披件大红袍,害得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张四维问:“吕阁老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了?”吕调阳道:“没有。你听到了?”张四维道:“听说首辅知道了这件事,很不高兴。”吕调阳道:“这又不是我的意思,是词臣们胡闹。”张四维道:“这事儿我知道,但首辅不知道啊!”吕调阳道:“那,你说怎么办?”张四维道:“一定要消除首辅的疑心。所有的奏章,你我都不要拟票,统统交给姚旷,让他送到首辅家中。”
吕调阳道:“此举甚好。”说着把案上的一份奏章掂了掂。
张四维问:“这是道什么奏章?”
吕调阳道:“山东巡抚魏廷山的奏章,上次我挡了他,谁知他向首辅禀报,又通过通政司送到皇上手里,皇上发回内阁拟票。”张四维道:“这道奏章,你赶紧送到首辅那里去呀!”吕调阳问:“为什么?”张四维道:“清丈田亩,这是牵涉到国本纲常的大事。是首辅亲自定夺的,这事儿,你千万不可沾火星子。”吕调阳苦笑了笑道:“还是你张四维的脑子够用。”
一武生在台上持枪转了几圈,唱道:
猛然一声轰天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