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彩旗空中飘。
上写着,汉寿亭侯关某到,
此番来,要拿你这奸曹操。
我国军师,身算最高,
他算你兵将必走华容道,
这才是,狭路相逢冤家到。
锣鼓铿锵,众人一片叫好。
许从成、李伟父子、朱希孝等诸多勋贵及女眷在许家戏厅看戏,许从成站起来,朝众位拱拱手,学唱一句:“狭路相逢冤家到,”接着嚷道,“诸位,你们说谁是冤家呀?”
许从成点头,环视着大伙儿:“对,张居正!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张居正授意山东巡抚魏廷山,要搞什么清丈田亩。他首先要拿山东境内的定西侯李阳希与阳武侯许广庆开刀。这两人,早就是张居正眼中的肥羊了。”
有人在旁接腔道:“这魏廷山不是高拱的心腹吗?他什么时候跟上张居正了?”
许从成道:“有奶便是娘。张居正身为首辅,行摄政之威权,天底下的官员,有几个不想巴结他的?”
这群权贵们听说,在山东清丈田亩只是一个开端,下一步,就是全国范围内展开。兔死狐悲,山东的豪强被拿下后,在座的这些人也不会有好日子过。他们中几乎每个人,都想起了万历二年张居正搞子粒田征税的事,因这些人放血,朝廷每年多收了二百多万两银子,也就意味着,这些钱都是硬生生从他们口袋中被拿走的。这次清丈田亩,要把所有隐匿的田地都清查出来,从此据实交纳赋税。按说,清丈田亩,朝廷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进行一次,现在已有五十多年未曾清理过。张居正提出清丈田亩,也应视为题中应有之义。可许从成对大伙儿说:“张居正真正的目的,是要借清丈田亩一事来打击我们。朱大人,你说说,我们每家名下,有谁没有挂寄一些飞田与寄户?这么一清,咱们各家的这点外快,岂不又叫他张居正收入囊中?”
较为稳重的朱希孝皱眉道:“但若反对清丈田亩,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皇上也不会采纳。”
许从成道:“问题难就难在这儿。我看,只有一个办法,借这次张居正丧父之机,一定要劝说皇上,让张居正回家守制。”
吏部尚书张瀚就是为不肯上本劝张居正夺情而被免职,这前车之鉴摆在前面,还有哪个会敢出头呢?许从成告诉了大家一个他以为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京城各衙门的一些清流官员,都对皇上要张居正夺情的旨意极为不满,正暗地里筹划,要给皇上写本呢。”李高道:“这些秀才们,能干成什么事儿呢?”许从成一挥手:“不管成不成,有人闹腾,总比没有好。逮着机会,我们也可以推波助澜。”
张鲸抖开一卷黄绫卷轴,大声念道:
圣旨:说与首辅张先生知道:你第二道手本,再次请求回故乡奔丧守制,朕已览阅,所请不准。望先生以国事为重,朕准你在家守制一月,其间一应公务在家处置,钦此。
身穿孝服的张居正跪在地上接了旨。
张居正居丧期间,玉娘以陪伴顾氏的名义住进了张家,与顾氏形影不离。得知皇上依然没有准许张居正回家守制,玉娘忙赶到书房,张居正对她说出自己的苦衷:“说实话,我何常不想以国事为重,帮皇上分担朝廷的政务。再说,清丈田亩刚刚开始,我这一走,此事必将搁置无疑。但作为儿子,我又不得不顾念孝道。”玉娘却执意认为:“如果大人连恪守孝道都做不到,又怎么能谈到为国尽忠呢。”
玉娘说:“你应该再给皇上上一道奏本,把你的真实想法告诉皇上。”
仰惟吾皇陛下,张鲸今日到臣府上宣读圣旨,仍不准臣回故乡奔丧守制,臣再次叩首恳求,望皇上体臣之孝思,允臣回江陵守制三年……
朱翊钧看完奏本,对站在跟前的冯保说:“这个张先生,怎么跟朕较上劲儿了,一连写了三道手本。”冯保道:“依奴才看,张先生这么做,是做给那些清流们看的。”朱翊钧道:“大伴,你去告诉张先生,叫他不要写了,他再写一百次,一千次,朕也不会准他。”冯保应道:“好,奴才这就去传旨。”说着转身走到门口。
朱翊钧又喊道:“大伴。”
冯保又回来,朱翊钧道:“张瀚的官,朕下旨免了,这吏部尚书一职,可不能老空着,你去问问张先生,看谁当合适,让他尽快推荐。这样也可以让新任吏部尚书重新起草奏章。”
冯保把张居正的第三道手本往桌上一搁,说:“张先生,本子还给你了。皇上说,你再写一千道本子,他也不会批准。”张居正叹道:“看来皇上铁下心来想留我,唉,他怎么不体谅我这为臣的难处呢?”
“张先生,不是我数落你,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这个做大臣的,第一要务是为皇上排忧解难,你怎么回过头来,要皇上体谅你的难处呢?清丈田亩,这是你给皇上建议的,皇上批旨允行,你这儿又要撂挑子,你是想把皇上急死呀。”
“我当然也有这份担心。”
冯保把东厂探知的最新消息告诉他,昨儿个,许从成把武清伯李伟、定国公朱希孝等一大帮王公贵戚请到他家开堂会,除了朱希孝和稀泥,几乎所有人都反对张居正清丈田亩的举措,他要是一走,所有推行万历新政的官员,必将群龙无首。
张居正斟酌了一番,叹道:“看来,我张居正为了皇上,为了万历新政,只有甘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冯保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张先生,你放心,你若因夺情而进地狱,老夫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