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盛怒之中,哪肯听愚职申辨。愚职想请求你出面劝说皇上,收回廷杖的旨意。”
张居正摇摇头:“你方才已说过,皇上正在盛怒之中,吴中行、雒遵等人冒犯的不是我,而是皇上,此情之下,我又哪能劝说皇上。”王正林道:“首辅,皇上的盛怒,是因夺情之事引起,而夺情之争,又因你首辅而爆发。解铃还需系铃人。若想吴中行四人得救,惟有你首辅出面。”张居正黯然回道:“本辅下午已去了乾清宫,皇上不肯见我。”
王正林没有料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只怕不会吧。”张居正叹息道:“皇上不肯见我,自有他的想法,他这是第一次亲自御政动用威权,我若出面干涉,皇上的面子往哪儿搁?”
王正林仍以为这是张居正的托辞,因此坚持说下去,以为或许有一线转机:“首辅,有一句话愚职不能不说。但说出来,恐会引起首辅的震怒。”
张居正习惯地捋了捋长须:“你说吧。”王正林道:“首辅,受廷杖的虽然是吴中行等四人,但为之痛心的,将是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张居正听罢一愣,旋即冷笑一声,讥道:“王大人的意思,是我张居正要与天下所有的读书人为敌?”王正林道:“愚职不是这个意思。但夺情之事,的确容易引起读书人的误会。”张居正知道他是水火不入的脑袋,也不想过多解释,这阵子发生的一些事纷纷涌入他的头脑中,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质问王正林道:“首先是你王大人的误会。你不是身穿红袍,亲自跑到内阁去恭贺吕阁老迁左吗?”
王正林脸色腾地红了,索性放胆言道:“是有这回事,愚职也不同意首辅夺情。”张居正亦针锋相对地说出自己坚持的意见:“皇上要留我,我自己也不愿意回江陵守制。”王正林直斥道:“这是大逆不道。”张居正嗤之以鼻:“随你们怎么看。”王正林上前一步,说:“如果首辅愿意出面营救吴中行四人,或许能赢得那些反对夺情者的谅解。”
张居正默然片刻,只好答道:“对不起,王大人,这个时候本辅难以从命。”
“首辅,难道你不念及吴中行赵用贤都是你的门生吗?”
“他们眼中又哪有我这个座主?皇上要我夺情,你们要我守制,你们所作所为,不是要把我张居正逼上绝路吗?你们若坚持己见,本辅唯有一死,方得解脱。”张居正愤然道。
王正林立在原地半晌,才道:“首辅既这么说,下官就告辞了。”
见他告辞,张居正让游七把准备的蚺蛇油拿来。蚺蛇油治疗棒伤有奇效,全北京城里的药铺一共只有七盒,全被游七买来了。张居正把七盒蚺蛇油都给了王正林,明日吴中行他们四人廷杖之后,让他立即帮他们把这蚺蛇油涂在伤口上,或许能救他们一命。王正林抛了一句:“你别来这一套猫哭耗子。”便转身离去。
王正林轿子刚停,众词臣便围了上来,纷纷问他:“王大人,你与首辅谈得如何?”王正林一言不发,一跺脚,背着手走进了衙门。众词臣一个个呆若木鸡。有人突然发话:“不行,咱们还得想办法。不然,几位年兄就没命了。
薄云碧月,四人依旧长跪在午门前。
雒遵亢声而吟:
散发走通衢,问今日,燕市悲歌,何人能续?国遇疑难风乍起,忍看乱云飞渡。待我辈,振臂一呼。残漏荒鸡听夜角,太平岁,依旧有城狐。景山上,红叶疏。
耿耿襟抱愤难诉,怅长空,月沉星隐,更无烟雨。幸有儒臣疏两道,胜却万千词赋。开尽了,世人眼目。欣看帝都腾侠气,扶社稷,方为大丈夫。何惧怕,雁声苦。
雒遵的诗笺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北京城。张居正手中也拿到了一份,读毕赞道:“雒遵真是才子,这词写得好。就依这《金缕曲》的词牌,我回他一阙。”
一天秋气烈,问孤雁,拍云而去,关山几叠?忍看圣贤皆寂寞,谁醉长安风月。寒夜里,故园萧瑟。料当老父魂飘日,江浦上,一霎枫林黑。肝肠断,星明灭。
我为人子遭诋毁,望江南,烟水茫茫,徒然泣血。以身许国真难事,进退关乎名节。恨不能,远离帝阙。只是明君难割舍,扶社稷,要创千秋业。功与过,且抛却!
回毕诗笺,张居正对姚旷说:“‘扶社稷,方为大丈夫’,这话不假,但究竟是谁在匡扶社稷呢?是他雒遵?还是我?”
词臣们想来想去,想到了去求助老驸马爷许从成,许从成打着哈哈说:“听说皇上为此事盛怒,我哪儿能救呢?”王正林对他寄予了很大的希望,毕竟,上书这事,他也算是挑起者之一,因此连抬举带催促地说:“你是朝中唯一敢讲直话的勋戚,又是皇上的姑父,你若出面,皇上肯定会收回旨意。”许从成眯着眼睛笑了笑:“你们这是抬举我了,皇上心里头,只装了一个张居正,对我这个姑父,他早就不当回事儿了。”
有人看不下去,直言道:“许大人,当初吴中行他们给皇上奏本反对夺情,本是你的主意,如今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许从成仍是他一贯的大大咧咧的态度:“我怎么不想救?只是无力回天哪。依我看,这事儿要想平息,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干脆把事情闹大。你们回去,可以动员所有不满夺情的官员给皇上奏本,四个人奏本,皇上可以下旨廷杖。如果四十个人,四百个人奏本呢?皇上他还能下旨廷杖吗?他总不能把京城所有的官员统统关起吧。”
这个提议马上遭到了多数人的反对:“听说皇上正在震怒之中,再奏本,岂不是死路一条?”许从成抬眼看着他们,笑道:“看看看,说到底,你们还是没有勇气维护朝纲嘛。”
走出许从成府,有人议论道:“这个许大人,依我看,他根本不是维护朝纲,而是把我们当枪使,让咱们替他反对张居正。”又有人道:“可不是,皇亲国戚,到底同我们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哪!”这时有人问:“那大伙看看,这个奏本咱上还是不上?”王正林说:“当然得上,这个时候没人会为他们出面了。”
大家立在那里商量了一阵儿,局势到了这个份儿上,敢当出头鸟的人已经被枪打完了,剩下的不是没有勇气,就是想着随大流、观察观察局势,竟没有一人肯出头,并纷纷放出话来,都是什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之类。商议没有什么结果,众人便一轰而散,不顾王正林冲他们背影喊道:“嘿,你们别走啊。”都已经走去好远了。
王正林先是自语道:“没出息的东西。”转念又想:“我跟着起什么哄,得,回家烫壶酒,喝了睡觉。”
众人走后,许从成翘起二郎腿,对家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皇上已铁心要张居正夺情,我何必为几个烂秀才,把自己搭进去呢?古人言‘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此言不虚啊!”
酒楼上,游七把一包银锭递给小校,说:“明日廷杖,还望兵爷手下留情。”
小校一愣:“游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游七道:“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家老爷让我来转达他的请托。”小校问:“首辅大人要保护这四名罪官?”游七道:“正是。”
小校按官位而言虽然只是颗芝麻,但因掌管了御前行刑的权力,向他请托的大官大有人在,也算是颇见过一些世面了。不过这回的事情,他也还是头一回见,不禁好奇地问:“他们不就是因为反对首辅夺情而获罪吗?首辅为何还要保护他们?”
游七道:“首辅认为这四位官员只是一时冲动,他们维护朝廷纲常的勇气值得肯定。”
小校叹了句:“首辅真是菩萨心肠。”再三推让不成,收好游七的银锭,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游管家,请你放心,明日,包准他们四个人一个不死。”
小校站在午门前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呐喊:“押罪官——”从左掖门旁边的三间值房里拥出一队锦衣卫兵士,他们押解着戴着铁木枷的吴中行、赵用贤、雒遵、韩揖四人,推推搡搡走到木台前。
木台上摆了一张长桌,锦衣卫都督朱希孝主持今天的行刑。数百名官员按级别分站两厢,一个个神色严峻,一言不发。
朱翊钧、冯保、张居正一起登上城楼,他们来到城楼中央,注视着城楼下的一切。张居正看到戴着铁木枷的官员走出来,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广场四周,三步一岗四步一哨站满了锦衣卫兵士。木台前的砖地上,早已铺好了四块毡,毡上又各铺了一长卷十分结实的白梭布——这也是廷杖的规矩,被杖者躺在白布上面,一俟廷杖完毕,行刑者只须把这白布一拖,被杖者就被曳出午门广场,交给早已在那里等候的家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