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御道上,一名通政司官员手持一份塘报,一边奔跑一边高喊:“捷报——”文华殿内,朱翊钧看看坐在身边的皇后,问:“何人在殿外喧哗?”冯保从外头进来,禀道:“启禀万岁爷,是两浙总督差人送来八百里塘报。是大喜事儿。”朱翊钧道:“既是大喜事儿,赶快宣他进殿。”
冯保做了一个手势,送信官员进来跪奏:“皇上,两浙总督伍长鲁有捷报传来:在东南沿海肆虐多年的海上巨盗林如虎、林如豹兄弟,已被生擒。”
朱翊钧霍地站起:“这是真的?”
“八百里加急塘报在此。”
冯保接过塘报递给朱翊钧。朱翊钧看过,兴奋地对张居正说:“元辅,你快看,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林如虎、林如豹兄弟,在东南沿海,横行近二十年。他们不但劫掠过往商船,杀人越货,还经常登陆抢劫,有一次,甚至攻到了南京、扬州,对地方危害极大。自嘉靖朝起,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等频年征剿,怎奈林氏兄弟神出鬼没,剿而不灭。这些海盗少则几十人,多达数千人,时聚时散,极难控驭。张居正听到这个消息亦甚喜,笑道:“这次伍长鲁能够生擒这两位巨盗,实乃是上苍送给皇上大婚的最好礼物。”朱翊钧点头道:“元辅说的是,传旨重赏伍长鲁。你们所有臣工,一律有赏。”
不几日,两辆囚车便从端门推进,林如虎、林如豹被绑在车上。伍长鲁骑着高头大马急驰而来,在午门城楼下勒住缰绳,朝楼上行马上礼,奏道:“臣两浙总督伍长鲁叩见皇上。”朱翊钧问:“伍将军,这两位可是林氏兄弟?”伍长鲁答道:“正是这两位巨盗。”朱翊钧喜道:“好,将这两个盗寇枭首示众。”
皇上大婚后,张居正找准个机会,对李太后说:“皇上已经长大了。从夺情一事中,可以看出他的处事能力,完全可以胜任国事。因此,臣正想奏闻太后,把臣统驭了六年的摄政之权,还给皇上。”李太后闻言失色:“这怎么行。皇上虽然当了新郎,但还只有十六岁,他哪里能单独处理国事?张先生,你赶快打消这一念头。首辅这一职位,你要一直当下去。咱对钧儿说过,他三十岁之前,不要想单独秉政,你也不能退休。”
张居正还想继续说,李太后摆摆手:“这不仅仅是咱的意思,也是陈太后的意思,皇上也同意。”冯保也在旁一再说:“张先生,你再不能推诿了。这顾命大臣,断没有第二个人能当。”
张居正见此事不成,只得再缓一缓,便开口道:“太后既如此说,臣只得勉为其难了。但有一事,还望太后格外开恩。”
李太后说:“请讲!”
“去年九月,臣家父辞世,太后与皇上为朝廷计,下旨要臣夺情,此事虽然惹了不小的风波,总算平息。但太后曾答应过,一俟皇上完婚,就准予臣回湖广江陵原籍葬父。现皇上婚事已毕,伏望太后给假,准臣回到江陵故里,以尽人子之情。”
李太后沉吟有顷,答:“好吧,咱与皇上商量,准你三个月的假。”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要回乡,把他叫到平台,再三叮嘱:“元辅,朕准你三个月的假。你要遵守这个时间,届时回京,履职不误。”张居正道:“臣谨遵圣命。”朱翊钧又说道:“先生走之前,内阁公务要妥为安排。”张居正趁机对皇上进言道:“按规矩,臣乞假三月,应寻一位德高望重的资历大臣临时替代臣之空缺。”朱翊钧摆手道:“这个就不必了。如今天下士林中,还有谁可比先生?”
“皇上过奖,臣不敢当。”
朱翊钧握着他的手,说:“朕并非溢美,这是实际情形。朕现在是一天都不想你离开。但葬父事大,朕不能拦你。你离开内阁这段时间,一应公务,布置妥当就是。”
张居正道:“臣谨遵圣命。”
内阁事务繁杂,张居正一旦离开,恐吕调阳、张四维二人忙不择事,难以及时处置,造成延误。因此他同朱翊钧建议增加一位阁臣。朱翊钧道:“这有何难。既然先生认为必需,增加就是。新增阁臣人选,还望先生提出。”
张居正力争:“马自强虽然对臣夺情一事颇有腹诽,但他为人正派,办事干练,值得皇上重用。”
朱翊钧点头道:“好,就听先生的。”他又问,“你何时动身回江陵老家?”
张居正道:“臣拟于后天离京。”
朱翊钧道:“好。届时两宫太后以及朕都会派人到京南驿为先生送行。”
张居正称谢不迭,又说:“还有一事,臣想提醒皇上。”
“请讲。”
“皇上新婚燕尔,切记注意保重身体。”
朱翊钧看着他,点点头:“朕知道了。昨日,母后对朕讲过,要朕一如既往,多听先生的教诲。”
张居正答道:“承蒙太后信任,臣愧不敢当。”
年轻而意气风发的朱翊钧看着他,此时的张居正因过于操劳,头上已经星发点点。他问张居正:“还有一件事,朕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事?”
“这次东南大捷,多年的海患一举平息,朕心里委实高兴。朕说过要奖赏所有当事臣工,因此给伍长鲁官升两级,挂左副都御史衔,仍掌握两浙军事。吕调阳与张四维,也都恩荫一子。这些赏赐,吏部都已奉旨颁行。朕下旨要给你恩荫一子,先生你却拒绝了,这是为何呢?”
张居正道:“臣自执掌内阁以来,已多次得到皇上奖赏,特别是万历三年的会试,皇上亲将臣之犬子懋修拔为状元,臣已不胜惶恐,感激之情难以言表。这次东南大捷,受赏者不在少数。因在皇上大婚期间,可谓喜上加喜,赏赐多一点并无不可。但若臣再挤进受赏者之中,就会让人诟病。因为臣在守孝期间,更不可无功受禄。因此,臣思之再三,只能婉谢皇上的好意。”
朱翊钧赞道:“先生以天下为公,风节可嘉。”
“谢皇上,臣愧不敢当。”
朱翊钧道:“此去江陵,路途遥远,免不了要受颠簸之苦,还望你多多保重。”
张居正哽咽道:“皇上关爱,臣铭记在心。”朱翊钧竟也泪花闪闪:“元辅,朕一天不见你,就心里难过,你一定要快去快回。”
张居正老泪纵横,答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