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值军士驱赶他道:“去去去,没人要你的奏章。”说着拽住邹元标,要往门外拖。邹元标挣脱军士的拉扯,正色说道:“我以官命之身,向皇上进谏,你们这些兵爷,哪里管得着许多!”
这兵士小声咕哝道:“大人,咱是怕你吃亏!”
邹元标再不理会他,朝靠在墙根儿的几个太监喊道:“公公们,请过来。”太监张鲸迟疑了一下,走了过来。邹元标把奏章递到他面前,说:“请你把这奏章立即呈送大内,交给皇上。”张鲸连忙后退:“不不不,咱不敢。”邹元标抓住他的袖子:“你不敢?不敢也得送!”张鲸连连摆手,挣脱了邹元标的手转身就跑,脚下被血迹一滑,摔了一跤。
邹元标斥他道:“呸,脓包!”
忽听得头顶上响起一声断喝:“大胆狗官!”众人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午门城楼上,朱翊钧和冯保站在那。广场上所有的人一起跪了下去,山呼般喊:“皇上!”
城楼上,张居正泪流满面。朱翊钧怒气冲冲指着邹元标斥道:“你的奏本也不要送了,就在这里念!”
邹元标跪下禀道:“微臣邹元标遵旨。”说毕展开奏章,高声朗读起来:
仰望吾皇陛下,微臣邹元标仅就张居正夺情事,再行抗疏:数日前,微臣伏读敕谕:‘朕学问未成,志尚未定,先生若回家守制,必前功尽弃。’陛下言此,实乃宗社无疆之福也。但朝中辅弼圣学辅佐圣志者,岂独居正一人?学问人品超过居正者,大有人在……
张居正听到这里,开始向朱翊钧跑去。
倾听奏本的朱翊钧,终于忍不住怒吼起来:“放肆!一个小小的刑部观政,居然敢妄议朝政,来人!”冯保在他身后小声回答:“奴才在!”朱翊钧朝广场上看一眼,黑鸦鸦跪了一片官员,想了想,把冯保朝厅中间拉几步。
冯保诚惶诚恐,问:“万岁爷,你想要咋样?”
朱翊钧气得嘴唇发乌,咬着牙说:“这个邹元标,朕恨不能杀了他。”
冯保嘴唇嚅动几下,没有做声。急速走来的张居正,突然跪倒在朱翊钧的面前,大声说道:“万岁爷,杀人万万不可!”
“为什么?”
张居正道:“这个邹元标眼见四人被打得死去活来,还敢冒险奏本,可见他已作好了赴死的准备。万岁爷若下旨杀他,是成全了他。为抗谏而死,天下士林就会把他邹元标当做英雄,这就是邹元标想要得到的荣誉。”
朱翊钧听了一笑:“嗬,以死换名,天下还有这样的奇人。既然他想死,朕偏不让他死,传旨下去,将这邹元标廷杖八十,三千里外充军。即刻执行!”
张居正注视着朱翊钧,目光中充满惊异,仿佛他从前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廷杖毕,邹元标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冯保在城楼上把脑袋探出窗外,朝广场上大喊:“皇上圣旨,邹元标之后,有谁再敢反对皇上的夺情之旨,杀无赦!”
天色薄暮,北风萧瑟,午门广场比平日显得更加空旷冷清。张居正身穿青袍,独自站在广场上四位年轻官员遭受廷杖的地方,瘦削的脸庞上,有明显的泪痕。
刘朴急急忙忙跑进幽邃的午门,来到张居正身边。张居正仿佛没有察觉有人来到。刘朴喊了声:“首辅大人。”张居正回转脸,问刘朴:“你怎么来了?”刘朴说:“首辅大人,玉娘回了一趟积香庐,拿了一些东西离开了。”
大轿停落,张居正下轿。他走到玉娘居住的萃秀阁,仄耳听了听,推门走了进去。屋内一片漆黑,刘朴点亮灯笼。琴筝宛然,香奁依旧,但悄无人声。虚空中有玉娘的倩影,仿佛听到玉娘的笑声,但一切寂然。张居正又轻轻地喊了声:“玉娘!”回答他的仍然是寂然,刘朴知趣地退了出去。
走到梳妆台前,他发现脂粉盒下,压着一张彩笺。张居正小心把彩笺拿起,上面是他熟悉的玉娘娟秀的笔迹,他凑到灯前细看。
先生:我曾经依恋过你,也曾想将我一生托付于你,但因天长日久,你我渐渐形同陌路之人,此次离别已在情理之中。我走了,留下小诗一首,聊表奴婢寸断之柔肠。
凄风苦雨恨绵绵,
此去奴家泪不干。
鸳梦一朝成往事,
难将恩怨说前缘。
张居正眼前顿时一片茫然。
围绕张居正的夺情与反夺情而展开的这一场激烈的政治决斗,最终因万历皇帝断然采取残酷的镇压而暂告平息。在这场斗争中,大批反对夺情的官员遭到清洗,他们或被流放,或被罢黜与贬谪。张居正被留在了内阁继续担任首辅,万历皇帝允许他不穿官服,而穿着布袍上值,并答应他的请求,停俸半年,以此方式为死去的父亲守孝。继而李太后又同意了张居正进一步的申请,待第二年三月,万历皇帝的新婚盛典之后,准假三月,让张居正回湖广江陵县老家葬父。
万历六年春,案台上札牍堆积如山。青衣角带的张居正,埋首处理文件。门帘儿一晃,冯保抬腿走了进来。他坐下,笑着对张居正说:“张先生,转眼春节已过,你这身衣服也该换了吧。”
张居正道:“在位守孝,穿这身衣服,是皇上恩准的,为什么要换?”
“李太后让老夫传旨,她让你把这身衣服换下来。皇上的婚期已定,李太后要您主持皇上的婚庆大典。张先生,您总不能穿着这身孝服,去主持皇上的婚庆大典吧?”
冯保说完,张居正正色道:“冯公公,烦请您转告太后,请她另选大臣来主持皇上的婚庆大典。”
“这是为什么?”
“主持婚庆大典,应该穿大红袍子,我戴孝之身,怎么能穿呢?我在位守孝,已让很多人不满,若再穿上红袍子,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是非来。”
冯保左右看了他一眼:“张先生,老夫怎么觉得你变了?往常,你想干什么,就一定去干,从不顾忌别人怎么看你,现在呢,干什么都畏首畏尾,与以前这可是判若两人哪。”
张居正道:“得罪那些势豪大户,甚至是皇亲国戚,我张居正丝毫不感到害怕。而这次‘夺情事件’,我张居正得罪的,可是天下的读书人,以及京城各大衙门中那些敢于维护朝廷纲常的清流官员。”冯保“呸”了一声:“不就是几个烂秀才吗?你还怕他们?”张居正道:“过去我做事需要顾及势豪大户,现在我却更要顾及天下士林。一个‘夺情事件’,让这两股势力结成同盟来反对我。从此后,我推行万历新政,将会腹背受敌,难上加难。”
冯保听毕连连点头,道:“张先生的这份担心,一点都不错,这两股势力,的确同流合污了,你既然看清了局势,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依靠太后与皇上,采取更为严厉的手段对付他们,推行改革就得依靠铁腕,这个道理,你张先生比我更懂。”
紫禁城里到处张灯结彩。御道上,挂满大红喜字灯笼。陈太后、李太后双双坐在乾清宫正殿上座,接受朱翊钧以及皇后王氏的跪拜大礼。张居正身穿大红袍服,率领百官向皇上、皇后恭贺婚礼。跪在张居正身后的许从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伟,低声说:“首辅本该戴孝,如今却穿着大红袍子向皇上道贺,朝廷简直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