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内寂静一片,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回音。
陷在沙发中的卢邻擦了擦眼睛,拭去泪痕,不让顾臻发觉。顾淮初回身,蹲下,朝顾臻招手:“来,宝贝。”
顾臻坐在爸爸的腿上。他不是爱撒娇的孩子,甚至可以说有些早熟,但是他现在不能解释那一种预感,便只能紧抿着唇,抱着顾淮初的脖子。
顾淮初拉下他的手:“儿子,爸爸有话和你说。”
顾淮初拉了两下,顾臻都不松手。
原来这孩子已经有这么大的力气了。顾淮初惊讶于他的成长,心里一疼,更为自己未来不能再陪伴他而感到遗憾。思及此,他不得不严肃地道:“顾臻!”
静默中,顾淮初感受到了肩颈交界处的湿意。他一怔。
他怀里的人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小肩膀:“爸爸,你别走。”
顾淮初帮顾臻拭去眼泪:“哭什么?男生不能哭鼻子。”
他侧过脸,凝望着妻子,又转向顾臻,认真地说:“答应爸爸,以后你要坚强,保护好妈妈,好吗?”
顾臻答应下来:“好,我答应爸爸。”
顾淮初揉了揉顾臻的脑袋,就像往常和他玩闹一样,但动作逐渐变得沉重。顾淮初抵着儿子的额头说:“你是爸爸心中最棒的小男子汉。”
卢邻走过来,和顾淮初一起蹲在顾臻的身前。自顾臻更小的时候开始,两人就以这样平等的方式和他交流。
“无论爸爸在哪里,他都一样爱你。”卢邻强撑起笑容,“妈妈也是。”
顾淮初慢慢地将手从顾臻紧握着的手里抽出来。
顾淮初离世,卢邻经受了她难以承受的折磨之后,携顾臻回到了昳城。她不再是以前的顾夫人、卢教授了,却仍是勉力托人,送顾臻进了最好的幼儿园。
老师向俞培琴反映,顾臻不合群,待人处事非常冷漠,而且经常脱离成年人的监管。俞培琴问顾臻,是不是因为原来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所以他现在心里有落差了。
顾臻否认了。
父母对他的严明、爱护和教导,使他成了思想独立的孩子,他不会因为外人对他的态度变差而心存落差,他只是觉得无趣——他这个年龄段不应该感知的无趣。他宁愿独自待着。
久而久之,他失踪后,老师便也不再管他了。
某天,一个蹒跚的小男孩闯入顾臻常在的偏僻角落,摔倒在地,哇哇大哭。顾臻坐在树上,冷静地观看着,丝毫没有想帮助他的意思。
一个小女孩寻觅着哭声,出现在树下,扶起正在啼哭的小男孩:“你在这里呀,老师正在找你呢。”
听见“老师”二字,小男孩哭得更加大声了:“我不要上幼儿园,我要回家!”
麦茫茫捂住耳朵:“你哭得我耳朵疼。”
这个弟弟是麦茫茫邻居家的孩子,受秦嘉和麦诚的嘱托,她作为姐姐,担负着照顾他的责任。
只是,这弟弟未免也太调皮捣蛋了,为了不上幼儿园,撒泼打滚不说,居然趁老师不注意,四处乱跑。
麦茫茫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小男孩的嘴里,哄道:“你别哭了,我给你讲故事。”
小男孩脸上流着鼻涕,麦茫茫看不下去了,道:“你等我一会儿。”
她去往洗手间,打湿纸巾,返回的时候,小男孩却不见了踪影。她呼喊道:“你去哪了?”
哗的一声,飞扬的落叶连同太阳光,营造出灿烂的金色世界,顾臻像是从天上跳下来一般,降落在她面前。这样戏剧性的美丽场景,她以为只存在于她妈妈讲的童话故事里。
当然,她这些想法只是一闪而过。
顾臻落地,回答道:“老师领走他了。”
“你是谁?”麦茫茫张了张嘴,“怎么从树上下来了?”
麦茫茫声音清脆,比刚才那个聒噪的小男孩好多了。
顾臻没有给予她区别对待,没有理她,转身。他的书包放在树洞里,他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
麦茫茫喉咙干渴,又对他怀有好奇心,因而挪不动脚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水。
她的目光存在感太强,顾臻单手晃了晃水瓶,道:“你要喝吗?”
麦茫茫有洁癖,于是摇头道:“我才不喝陌生人喝过的水。”
顾臻收回手:“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