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的部将们心思各异,却也并未完全死绝了念想。
许多人还在奢望着,明日若能凭着这数万兵马打赢一仗,或者哪怕只是狠狠挫一挫孙廷萧的锐气,便能以此为筹码,向天汉朝廷博取一个更为优厚的招抚条件。
退一万步讲,即便朝廷不容,若是能打出大燕残军的威风,北面那已经占据幽燕的五大部胡人,或许也会看在这支生力军的份上,给予他们足够的重视与接纳。
不管怎么算,这三四万老营兵马,是他史思明安身立命、周旋于乱世的最后底牌。
但史思明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横亘在他与天汉朝廷之间的,是一道早已无法填平的血海深仇。
自今年三月大军南下以来,这大半个河北的城池,几乎都是他史思明亲手指挥攻陷的;常山太守颜杲卿那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是他亲自下令敲碎、处决的;中山守将刘琨,亦是死在他麾下兵马的乱刀之中。
更不必提在那场惨烈无比的邺城大战中,正是他亲率铁骑,如同神兵天降般从侧翼凿穿了官军中路,将仇士良的数万兵马填了沟壑,几乎将天汉官军彻底击溃。
这一桩桩、一件件,早就将他史思明的名字刻在了天汉朝廷的生死簿上。
如今的长安留守、汴州行在,乃至这城外的数万官军,人人皆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这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正如这广年城内的数万叛军,对城外那个将他们逼入绝境、连番施展奇谋的孙廷萧深恶痛绝一般。
双方之间,早已没有了半分妥协与退让的余地。
史思明双手重重按在粗糙的城垛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迎着猎猎作响的秋风,远眺着那座森严的官军大营,冷硬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凶戾的杀意。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在明日的旷野上,用刀枪和鲜血,来做个最终的了断吧。
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将宽阔的帐幕照得通明,却化不开主帅眉宇间的那抹凝重。
孙廷萧端坐于帅案之后,手中捏着那方从城头射回来的素绢。
他盯着上面“明日午时,决一死战”这八个力透纸背的字迹,浓眉紧紧皱起。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愠怒,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想要发作,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将那方绢帛重重地拍在了案几上,什么也没说。
这声闷响,拉开了战前军议的帷幕。
孙廷萧站起身来,走到悬挂着的河北堪舆图前,嗓音低沉而冷硬,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明日的阵型。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以及副将戚继光等人肃立两旁,凝神静听。
大帐内的气氛并不压抑,反而透着一股同仇敌忾的亢奋。
官军将领们心里都清楚,如今的广年叛军已是瓮中之鳖,明日城外野战,汉军必胜。
军令一一下达,众将轰然领命。然而,在布置完战术后,孙廷萧的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封回书上,眼神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几分沉吟与犹豫。
帐内众将未曾察觉主帅的异样,但侍立在帅案侧后方的鹿清彤,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位女状元心思何等通透,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鹿清彤轻步上前,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后停在孙廷萧那张略显紧绷的侧脸上,缓声道:“将军的这封箭书,本意是想行‘攻心’之上策,逼迫史思明放下武器、开城请降的吧?”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鹿清彤一语点破了孙廷萧的心思:“史思明若降,这三四万残兵便能顺势被朝廷整编。将军所虑者,绝非明日之战的胜负,而是幽燕之地那逾十万虎视眈眈的胡人铁骑。这一仗,若是打成两败俱伤,固然非将军所愿;但若是痛下杀手,将这批百战老兵尽数斩尽杀绝,折损的终究是天汉的元气,日后北上抗击五胡,便少了一支可用的力量。”
孙廷萧默然不语,算是默认了鹿清彤的分析。他想要的,是保留下一支能够对抗外敌的武装,而不是在这片泥泞的内战泥潭里杀个痛快。
然而,众将听闻此言,虽明白了主帅的深谋远虑,却也各有看法。
“将军,”一向沉稳的秦琼跨前一步,拱手沉声道,“将军为国惜才的苦心昭昭。然则,幽州叛军自南下以来,涂炭生灵,罪行累累。常山颜太守、中山刘将军,皆惨死于他们刀下。此前邯郸之战,田承嗣率军主动归降,那是知天命、识时务,留他们一条生路倒也罢了。但如今广年城内这些死硬之徒,既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还要负隅顽抗到最后一刻。若不将他们彻底剿灭,何以慰藉这河北大地上成千上万枉死的冤魂?又何以对得起天下人的殷殷之望?”
秦琼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帐内几位将领连连点头。乱世用重典,面对不肯低头的屠夫,唯有以牙还牙、以血洗血。
就在此时,站在大帐末端的田承嗣,忽然快步越众而出,“扑通”一声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帅案之前。
“大将军!”田承嗣面色涨红,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嘶哑地抱拳道,“罪将既已归降,便深知大将军之天恩!明日决战,城中叛逆若敢出城,罪将愿率邯郸三千降卒为全军先锋!只要大将军一声令下,我等必将为大将军效死力,踏平广年,绝不后退半步!”
田承嗣的这番表态,言辞激烈,神情近乎狂热,在这肃穆的中军大帐里,甚至显得有几分表演过度的不切实际。
但孙廷萧和鹿清彤却很清楚,这正是降军将领在绝境中急于表现、渴望彻底洗刷叛贼身份的焦虑心态。
他们比谁都迫切地想要用旧日同袍的鲜血,来换取自己在孙廷萧麾下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