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内再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廷萧的身上。
仁慈与大局,终究抵不过眼前的金戈铁马。既然史思明拒绝了这最后一条生路,执意要带着幽州军的残躯去死,那便成全他。
孙廷萧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股对内耗的怅然与郁结尽数压下。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只剩下如寒冰般的杀伐之气。
“好。”孙廷萧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帐内诸将,一字一顿地吐出军令,“传令全军,明日午时,擂鼓进兵。一旦开战,不留活口,绝不留情!”
天汉宣和四年,七月初二。
广年城周边多是一片连绵的洼地沼泽,暴雨积水尚未完全退去,泥泞深陷,芦苇丛生,根本无法展开数万人的大军,更不利于战马奔驰。
于是,史思明便顺理成章地将大军开出了西门,在城外两里处没刻意挖掘过塘渠的开阔平野上排兵布阵。
孙廷萧亦率领骁骑军主力列阵于平野之上,与叛军遥遥相对。
旷野之上,没有诡谲的奇袭,没有试探的冷箭,甚至连阵前游骑的相互摩擦与叫阵都默契地省去了。
两支在这百日平叛中结下血海深仇的军队,犹如两头在荒原上遭遇的猛兽,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缓缓展开各自的爪牙。
这不仅是一场决定河北最终归属的决战,更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清算仪式。
孙廷萧跨坐于战马之上,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的敌阵。
他身后的三万余官军,犹如一片连绵不绝的黑色钢铁丛林。
刀枪如林,阵列森严,旌旗在风中猎猎卷动。
将士们的眼中没有畏惧,只有百战余生后的凛冽杀气与绝对的自信。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大将分列阵前,犹如一尊尊随时准备碾碎一切的铁塔;黄巾步军更是阵型齐整,长短兵器错落有致,透着一股法度森严的肃杀。
反观对面,史思明终究是边军宿将,即便到了这等绝望的境地,他亲自指挥排出的军阵依然法度不乱。
盾牌手在前,长枪居中,两翼游骑策应,中军大纛立于核心,排布得像模像样。
然而,懂兵的人只消看上一眼,便能看穿这副整齐皮囊下掩藏的极度虚弱。
那些叛军士卒的面容上,早已找不到三个月前南下时那股狂妄与凶悍。
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麻木与深深的绝望。
没有粮草,没有援军,连退路都被彻底封死。
他们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仅仅是凭借着多年军旅生涯的本能和对军法的残存恐惧,才勉强站在这方阵之中。
全军上下斗志全无,犹如一截早已枯朽的朽木,只需一阵狂风,便会化为齑粉。
叛军阵中,唯一还能勉强称得上有些气势的,便只有那护卫在中军的五千“曳落河”了,他们经过安禄山重金武装,专门培养多年,本身都是出身边塞的胡汉壮士,弓马娴熟,对安禄山忠诚度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翻盘的希望。
然而,当孙廷萧那毒辣的目光扫过这些重骑时,眼底却闪过一丝冷酷的悲悯。
重甲骑兵最重马力,可此时那些昔日里神骏非凡的塞外良驹,却显得毛色黯淡,马腹处的肋骨隐隐凸显。
广年城粮草不济,这等需要粟米、黄豆等精饲料悉心喂养的战马,连日来恐怕连干瘪的草根都吃不饱,已然严重掉膘。
马无力,则重骑的冲阵之威便去了一大半。
这支曾经不可一世的铁骑,如今不过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与此同时,在战场外围的几处土丘与密林之间,数股隐秘的游骑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这片平野。
那是从北面邢州和南面邺城日夜兼程赶来的前哨。
岳飞与徐世绩这两位绝顶的统帅,虽然将主攻的位置让给了孙某人,但也绝不会真的坐视不理。
若孙廷萧在此战中稍有闪失,或是战局陷入意外的胶着,背嵬军的铁骑与徐部的精锐必将如狂风骤雨般切入战场,给予史思明致命一击。
太阳逐渐升高,炽烈的日光倾洒在旷野之上,兵甲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两军对垒,相距不过两箭之地,风中只剩下旌旗的撕扯声和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声。
史思明立马于“大燕”那面残破的王旗之下,死死盯着对面巍然不动的“孙”字大旗,呼吸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