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平的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江雨眠一眼,江雨眠的耳朵也红了,但她没吭声,伸手从盘子里拿了一只虾,低着头开始剥。这一次剥得更仔细,把虾线都挑了出来,剥完放进江母碗里。
“快吃吧,”江雨眠说,声音闷闷的,“我就不信,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
江母笑得眼睛弯起来,夹起那只虾,蘸了姜醋,咬了一口,“嗯,我女儿剥的虾,就是好吃。”
江父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不禁有些动容——也许女儿做什么都会比自己做得更好。“孩子长大了,知道照顾人了。”
饭后,江母收拾碗筷。江雨眠站起来要帮忙,江母把她按回去,“你陪卿平坐着,我来就行。”
江父放下茶杯,看着卿平,“你来一下书房。”
江雨眠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跟过去,江母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雨眠,你来帮我切水果”。江雨眠看了卿平一眼,卿平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江雨眠只好作罢,忧心忡忡地去了厨房。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桌上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翻了快一半,书脊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江父在书桌前坐下,见卿平还在那拘谨地站着,才想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卿平坐下后,开始不自觉地打量书桌上的一切物品。书桌上有一个旧台历,上面用红笔画着几个圈。她无意间瞥见其中一个——三月十五日,旁边用铅笔写着“毕业典礼”,那是江雨眠大学毕业的日子。
江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有解释,伸手把台历倒扣,“胃怎么样了?”
“好多了。”卿平像个被提问的学生,一五一十地答道,“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江父点了点头,随即便是一阵尴尬的沉默。江父自认为是社交达人,毕竟大大小小的酒桌饭局,他也是一步步混过来的,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冷场过。他咳嗽一声,试图打破僵局,“以后,多回来吃饭。”
“江叔叔,”卿平抿着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当年的事,对不起。”
江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本合上的台历上,“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当时离开雨眠对大家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卿平说,“但我不告而别,让她一个人白白等了我七年。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
“不是这样的。”江父叹了口气,说起了江雨眠小时候的故事,“雨眠这孩子呢,看着听话,实际上主意特别正。我就记得,有次她摔倒了,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坐在沙发上裤脚撩得老高。我一进门还没看清,就批评她‘像什么样子’……然后她就把裤脚放下了,后来还是听她妈说,才知道她受伤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挫败,“她从来不跟我叫苦。我以为她什么都不缺,还老是怪她和我不亲近……大概是前两天,你阿姨找我聊的时候,我才明白,她不是不缺,她只是不爱说罢了。”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也愈发明显,“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她会笑、会闹、会跟你拌嘴,我好像从来没见过雨眠这孩子那么轻松的样子……大概我能给她的,只有压力吧。”
“您千万别这么说。”卿平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点什么,“雨眠以前跟我说,您年轻的时候为了拍纪录片,跟她爷爷吵了很久,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她说您最懂什么叫‘走自己的路’……所以,我大概能懂您担心什么。怕她走一条难走的路,被人指指点点。”
“但这些苦,不是您给她的,也不是别人给她的。”卿平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是我。如果当年我留下来,哪怕跟她一起扛,她不会一个人开车上高速,不会出那场车祸,不会差点——”她没再说下去。
“我以前觉得,”江父慢慢开口,视线落在那本倒扣着的台历上,“保护她,就是替她把路铺好,把挡路的人清掉。后来我发现,她自己选的路,就算摔了,她也不觉得苦。她觉得苦的,是别人莫名其妙地给她安排好了一切……”
卿平正要开口,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江雨眠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挂着一副“我可都听见了”的表情,手里还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哎呀,”江雨眠贱兮兮地开口,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你们这是在开什么忏悔大会吗?我切个水果的工夫,两个人都要写回忆录了。”
“谁让你进来的?”江父皱了皱眉。
江雨眠端着果盘大大方方走进来,把盘子往书桌上一搁,又顺手从里面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着说:“门又没关。再说了,我听听我爸怎么夸我,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