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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不掉了（第1页）

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卿平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在她乡》的申报材料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三遍。申请表、创作阐述、导演简介、剧照、预告片源文件——每一项都填好了，光标停在“提交”按钮上，一闪一闪的。

江雨眠端了一杯热牛奶进来，杯壁烫手，她用指尖捏着杯沿，小心翼翼放在桌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怎么不提交？”

卿平修长的手指搭在鼠标上，指尖微微发凉，“万一没入围呢？”

“没入围就下次。”江雨眠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吃什么。她伸手把卿平肩头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你又不是只拍这一部。再说了，报名就机会入围，不报名，连机会都没有。”

卿平盯着那个按钮，想起圣城那个小小的阁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一遍一遍改简历，投给各个影视公司。回复寥寥，拒信倒是攒了一摞。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扔进海里的石子，沉到底都不会有人知道。后来有了片子、拿了提名、中了奖……可每一次把作品交出去，那种沉底的感觉还是会回来。

江雨眠没有催她。她搬来一把椅子，贴着卿平坐下，把卿平的手从鼠标上拉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比卿平的大一些，掌心干燥温热，把卿平的凉意一点一点裹住。

“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江雨眠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卿平手背上慢慢画圈，“你说‘要相信自己’。”

卿平转过头看她。江雨眠的侧脸在台灯的光里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自己说的话就不记得了？”江雨眠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眼睛里有光，“你大一跟我说的。看来史官也有记性不好的时候嘛~”

卿平不记得了。大一的时候她说过那么多话，有的说给江雨眠听，有的说给自己听。她以为那些话早就被风吹散了，没想到有一个人替她悉心收藏着。

她把鼠标移到“提交”上，食指按了下去。屏幕跳出一个弹窗：“您的作品已成功提交。感谢您参与本届威尼斯电影节。”

卿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升上来，经过喉咙时带出一点声音，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江雨眠把牛奶递给她。卿平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的。“如果入围了，我们一起去威尼斯。”

江雨眠盯着卿平嘴上那圈“白胡子”，忍住笑意，说“好”。没有问如果没入围怎么办，她从来不说那种话。

这是她们落地申沪后的第二天。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卿平看着窗外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梧桐树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握成一道拱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挡风玻璃上，像碎掉的金子。

她早就认出这是去废弃码头的路，“怎么又要去渡口？”

江雨眠没回答。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卿平太熟悉那个表情了——她有事瞒着自己，而且是好事。

江雨眠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引擎声消失的瞬间，周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两个人下了车，沿着那条石板路往渡口走。路还是那条路，石头被踩得光滑发亮，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一点点泥土的咸味，凉飕飕的，钻进领口。

渡口的老房子还在。墙上的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像老人脸上的斑。桥洞口的藤蔓比几年前更密了，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风吹过的时候轻轻晃。卿平站在桥洞前，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些藤蔓，想起以前自己总喜欢拽一根下来编手环。她手巧，编得快，两分钟就能编出一条，戴在手腕上，过两天就枯了，碎成渣掉在地上。那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里坐很久，看船来船往，看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她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

明明去年才来过……怎么突然就有种怀念的感觉呢？

江雨眠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卿平的衣袖，指尖捏着布料拽了拽，“走，带你看个东西。”

她拉着卿平绕过桥洞，走到另一边。卿平从没来过这里，靠着一片杂树林，树影斑驳，地上落满了枯叶。那里有一间空置的房子，灰砖砌的，门板上的漆已经起皮了，一片一片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窗户破了两块，用木板钉着，钉子上挂着几缕蜘蛛网。门口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孔里塞着半根火柴棍，火柴头已经发黑了。

“我买下来了。”江雨眠云淡风轻道，好像买的不是房子，而是包子。

卿平有些错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