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子,我买下来了。”江雨眠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很新,银白色,和那把生锈的铁锁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是坏的,根本锁不住,轻轻一拽就开了。她把锁取下来,随手放在门框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以后我们就在这里开书店。”
江雨眠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卿平望着她亮亮的眼睛,总觉得江雨眠像个偷偷藏了糖果等着被发现的孩子。
“你说过,你小时候的梦想是开一家书店。后来呢,你又说要跟我一起开一家书店。”江雨眠推开门,门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老人在叹气,“现在,两个愿望,我都帮你实现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地上落了一层灰,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墙角有蜘蛛网,从房顶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光束里全是浮尘,纷纷扬扬的,像一场无声的雪。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墙壁斑斑驳驳,有几处露出里面的红砖;地面坑坑洼洼,有一块地砖碎了,裂成几瓣;窗户框歪了,关不严,江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被灰尘呛得有点哑,语气里却没有一丝责怪,“怎么想起来要买这里呀?”
“啧,你记性差起来是真差。到底是谁说要在这里和我一起开一家书店呀?现在看上去有点破,装修一下就好了。”江雨眠走到窗户边,用手比划着,“墙可以重新刷,我想刷成暖白色。地板呢,我想铺浅色的木地板。窗户换成落地窗,整面墙都是玻璃,外面就是江景。”她转过身,指着屋子各个角落,“这边放书架,顶到天花板那种。那边放一张大阅读桌,可以坐八个人。角落里放一把摇椅,你窝在里面看书,我窝在你旁边……”
卿平看着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看她把那间破房子一砖一瓦地在空气里搭起来。江雨眠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呼吸也急一些,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你住院的第一天。”江雨眠的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我在医院走廊里死活睡不着,就坐在那个塑料椅子上……想到你还躺在病床上,我就焦虑得不行。只好提前看看开书店的事,想着想着就不怕了。”
卿平走过去,抱住她。江雨眠的毛衣上沾了灰,蹭在卿平脸上,她没有管。江雨眠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灰尘和江风的气息,不太好闻,但她不想松手。江雨眠把手环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的,温温热热落在她脖颈上。
“谢谢你没被我妈吓跑。”江雨眠说,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她的衣领,字句有些含混。
卿平笑了一下。她想起七年前那个茶室,想起那杯从热喝到凉的茶,想起自己走出门时腿在发抖。她以为那一走就是一辈子。现在这个人抱着她,说谢谢她没跑,“就算我跑了,你也还是会找我的。你会找我找到死的。”
“对。”江雨眠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到卿平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和平时比快了一些。“所以你别想跑。”
两个人在那间破房子里抱了很久。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她们脚下铺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卿平把脸埋在江雨眠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她听见远处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从渡口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卿平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把崭新的钥匙,翻来覆去地看。她用拇指抚摸着钥匙的齿痕,金属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书店叫什么名字?”“还没想好。你取。”
卿平想了很久。她把钥匙举到眼前,透过那个圆孔看窗外掠过的路灯。光从孔里穿过来,变成一个细细的光点。
“就叫‘渡口’吧。人生海海,渡口相逢。每一个来的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走的时候,也可以带走别人的故事。”
“申沪渡口初相遇,一见卿平误终生。‘渡口’这个名字好!我老婆真厉害。”
卿平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钥匙,耳朵红得发烫。“谁是你老婆。”
“你。”江雨眠语气笃定得像在宣读什么法条,“你跑不掉了。”
卿平没接话,把脸转向车窗。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影,明灭交替。她的嘴角压不下去,索性不压了。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眼睛弯弯的,和很多年前那个在宿舍楼下等她的女孩一模一样。
江雨眠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悄悄伸进口袋里。下次再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