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川看着海报,回忆翻飞:“那会儿也是年轻气盛。”他又说,“不过后来还算顺利解决了,好歹是守护住了我的本子。”
他身体转向迟听潮,语气恳切:“所以咱们《蝉蜕》的选角,你一定要把住关,尤其是那些……”他话没说完,但未尽之意已然清晰。
迟听潮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陆闻川脸上,他身体也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低沉却清晰:“你是说赵煊泽吧?”
陆闻川猛地抬眼,撞进迟听潮深邃了然的眸子里。他感觉被看穿了,但又被理解了。一时间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带着点难堪,又夹杂着隐秘的慰藉。
他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自嘲:“连你也知道了啊……当年《午夜电台》那点破事,动静闹得是够大的。”
迟听潮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更专注地看着他,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工作室里异常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陆闻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拂去心头积尘,开始讲述那段并不愉快的往事。
“当时盛德是《午夜电台》最大的金主,财大气粗。项目刚启动没多久,他们就把赵煊泽塞进来了。盛德的意思很明白,让我给他加重要戏份,最好能改人设。”
陆闻川双手抱在胸前,语速开始加快:“他们派来的制片趾高气扬的,拿着什么市场潜力分析报告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好像我写的东西一文不值,只有按他们的想法塞进一个花瓶才能挣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冷硬:“我当场就急了。剧本是一个戏的根本,不合逻辑的改动,只会让它变成站不住脚的笑话。我告诉他们,要么按我的剧本拍,要么,我带着剧本走人,他们另请高明。盛德那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直接威胁要撤资。当时一度僵持了快半个月。”
迟听潮眼神涌动着复杂的情绪,陆闻川来不及辨别,他继续说:“反正最后还是盛德那边先松了口。他们不再干涉剧本,决定由我们来负责。不过我也给赵煊泽那个角色写了几个广告小剧场,这个事就这么过去了。估计盛德老总听见我名字就头疼吧。”他自嘲地笑了笑。
“那年,这个剧还得了几个提名,可惜最后没获奖。”陆闻川抬头盯着海报上的那个收音机,“现在回过头看,的确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第八集。”迟听潮忽然开口。
陆闻川抬起头:“什么?”
“第八集,女主在电话亭里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听众打电话,外面下着倾盆大雨。”迟听潮转过头看着他,“电话接通那一刻,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那边也在下雨吗?”陆闻川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下去。
说完,两个人都愣住了。
陆闻川的心脏跳得很快。这是一个几乎没人提到过的细节。女主是个电台晨间主播,每天播报天气。当她向那个陌生人发问“你那边也在下雨吗?”时,是她向外界发出的那声微弱的求救信号。那句台词,也是暗指她孤独无援的处境。
“你看过剧本?”陆闻川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看过一些片段。”迟听潮的回答依然克制,“当年那个奖,我是评委之一。”
这句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陆闻川总觉得哪里不对。当年的评委名单他记得,确实有迟听潮的名字。但评委只会看到最终入围的几部作品,通常是摘选的关键片段,不可能看到完整的剧本,更不可能记住这么具体的细节。
“那句台词很好。”迟听潮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雨既是天气,也是情绪。电话亭是现代社会的告解室,但告解的对象是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幻影。她在对着虚无求救,在等一个救赎。”
迟听潮像是随口做了一点剧本分析,却在陆闻川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这么多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精准地抓住了那个细节的设计意图。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迟听潮,毕竟这部戏只是他前早期几部作品中没什么水花的一个。
“……谢谢。”陆闻川心中涌动着各种情绪,开口化成两个字。
迟听潮的目光移向作品墙的其他部分,又问了几个专业层面上的问题。关于创作思路,关于以往合作模式,关于他如何平衡市场取向和审查尺度的关系。
陆闻川一一回答。渐渐地,两人之间刚开始的那种拘谨感消失了一些。他们开始谈起自己这些年写剧本的一些心得,谈起曾遇到的困难和后来的突破,谈起那些半夜突然冒出来的灵感瞬间。
迟听潮大多数时候都在听,偶尔会插一两句话,或者提一个问题。他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能精准地触及陆闻川在创作中的核心焦虑或兴奋点。
有那么几次,陆闻川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他们之间那空白的七年并不存在,好像他们还像大学时那样,在某个教室的角落,或者在咖啡馆的那个卡座里,谈论着电影,谈论着故事,谈论着那些只有他们才执拗坚守的、关于表达自我的执着与困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穿过窗户,在木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陆闻川说得有些口干,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融化过半了,杯壁上沁着水滴,凉意让他稍微回过神来。
他才发现,他们已经这样聊了一个多小时。
“不好意思。”陆闻川稍微有点尴尬,“我话太多了。”
“不会。”迟听潮摇摇头,“听创作者谈创作,是了解一个项目最好的方式。谢谢你愿意说这些。”
谢谢你愿意给我展示,你这些年独自走过的路。你的坚守,你的付出,你的固执,它们还像从前一样,保持着本初的样子,未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