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过许久,教室终于彻底空荡,只剩下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嗡鸣。程衍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中干脆利落。他转过头,看向旁边那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桌肚里的身影。夏至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卷着一张试卷的边角,那纸张已经起了毛。
“放学了。”程衍说,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比平时清晰。
“嗯。”夏至应了一声,没动,卷试卷的动作更快了些。
程衍背起书包,走到他桌边,站定。影子落在夏至摊开的、一片空白的草稿纸上。“一起走吧,”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顺路。”
夏至愣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眼圈有些不易察觉的红:“啊?你顺什么路,我还要坐公交呢。”
“反正我也没事。”程衍的目光掠过他,落在教室后墙斑驳的黑板报上,那里还贴着上次月考的光荣榜,他的名字在顶端。“送你去车站。”他说,仿佛这是一个无需讨论的决定。
“程衍,”夏至放下手里被卷成细筒的试卷,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怎么了。”
程衍的视线与他对上一瞬,很快别开,手指无意识地捻了下粗糙的书包带子。走廊尽头传来值日生泼水的哗啦声。沉默了两秒,他才低声说,声音闷在渐沉的暮色里:“……没什么。想散步。”
两人前一后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一种陈旧的橘黄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变形,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夏至低着头,固执地踩着自己影子的头部,仿佛这样就能踩住某种不断下坠的情绪。就在影子被下一扇窗户的光切割的瞬间,他忽然小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考差了。”
程衍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线在逆光中显得清晰:“差多少。”
“数学,”夏至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要散在风里,“34分。”
程衍停下了脚步。
不是顿住,是完完全全地停下。他转过身,眉头拧了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夏至低垂的头上:“多少?”
夏至被他骤然严肃、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刺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缩,脖颈弯出更脆弱的弧度:“…你什么语气。”
程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硬。他吸了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再出来时,声音放缓了些,但依旧沉:“没。只是没想到…是这个分。”他看着夏至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发旋乖巧,却透着浓重的沮丧。“卷子,”他问,声音平稳下来,“带了吗?”
“…嗯。”夏至的手指抠着书包侧袋的拉链,指甲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不敢拿出来。他们都…笑话我。”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给我看看。”
“不要。”夏至把头扭向另一边,后颈的骨节微微凸起。
程衍沉默了片刻。楼梯拐角高大的窗户透进最后一点挣扎的天光,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模糊的、即将消逝的金边。他看着夏至紧绷的侧脸,那上面昨天红肿的指痕已淡,却似乎被另一种更无形的东西取代。他尝试寻找合适的词语,一种他并不擅长的、带有安慰性质的词句。最终,他选择了一种更接近他本能的方式——陈述事实,并给出解决方案。声音放得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一次没考好而已。知识点没掌握,弄懂就行。”
“上次57。”夏至闷闷地说,揭穿这苍白的安慰。
程衍不说话了。他盯着夏至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拉开自己书包——那个永远整齐得像陈列品的书包——从最外层抽出一本厚重的、边角略磨的笔记本。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到近乎印刷体的数学题步骤,还有用红蓝黑三色笔仔细写下的注解、易错点和思路延伸。这是他的思维宫殿,从不示人。
他把本子往夏至那边推了推,几乎要碰到夏至的手臂。
“哪道题不会,”他说,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分享一张草稿纸,“现在问。”
夏至瞥了一眼那本堪称艺术品的笔记,肩膀垮得更厉害,一种自惭形秽的绝望漫上来:“…我都不会。”
程衍合上本子,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他目光平静地落回夏至脸上,那平静之下是一种强大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那就从头讲。”
“我不会计算。”夏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开始发烫。
“计算不会,”程衍合上本子,看着他,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确认一个需要攻克的课题,“我教你。”
夏至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哭,而是一种被逼到角落的难堪和委屈,湿漉漉地晕在眼角:“你不嫌我烦吗?这么笨。”
程衍看着他湿润的、映着窗外最后天光的眼睛,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握紧了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稳,稳得像承诺:
“不会。”
这两个字,奇异地撬动了夏至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他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不再是死灰。他慢吞吞地,像进行某种仪式,从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抽出那张皱巴巴、卷了边的数学卷子。34分的红色数字,像伤疤一样烙在左上角。他手指有些抖,指着上面一道打了巨大红叉的题:
“我…我不会运算根号。就是那个勾股定理,我知道怎么列算式,a方加b方等于c方,但是我不会算…这个根号。”
程衍扫了一眼题目,点了点头。他没有拿过卷子,而是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拿出手机——那个他几乎不在学校使用的工具——点开计算器,递到夏至面前,屏幕的微光照亮两人之间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