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轻轻摇头,握住他的手,指尖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不用你走。我带你走。”他站起身,但没松开手,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过,然后重新落回夏至脸上,声音平静却清晰:“你父亲去学校办退学了,是吗?那正好。我们不回去了。”他蹲下身,与夏至平视:“夏至,你听好。学校,我们可以一起转。城市,我们可以一起离开。但你不能留在这里,一个人。”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每个字都像承诺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我不能再让你这样了。”
“…你走什么,你还有学业。那你告诉我,你想考什么大学好不好?我转学了…一定好好学。我们做个约定。”夏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破了程衍一时冲动构筑的泡沫。程衍沉默了。他知道夏至说得对。此刻带他走,能去哪?靠什么生活?
他慢慢松开握住夏至的手,指尖蜷了蜷,又缓缓展开,轻轻覆在夏至冰凉的手背上。“A大。”他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想考A大物理系。”他顿了顿,目光专注地看着夏至,像要把这句话刻进他脑子里:“你呢?你想去哪里?告诉我。然后,我们约定,在那里见。”他反手,紧紧握住夏至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不管你在哪个学校,不管隔了多远,都好好学。然后,考到我在的城市,或者,我去你在的城市。但一定要见面。这个约定,不能反悔。”
“好。那你觉得…我应该考什么系呢?”
程衍看着夏至,很认真地想了想。“生物。”他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或者医学。”他顿了顿,指尖在夏至手背上很轻地划了一下,像在写字:“你心细,也…容易心软。做研究,或者救人,都合适。”他抬起眼,看着夏至:“A大生命科学学院很好。或者,离A大不远的B大医学院也行。坐地铁,四十分钟。”他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笃定:“选一个你喜欢的。然后,我们约好城市,约好学校。等你。”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而且…奶奶有关节炎。以后,说不定要麻烦你。”
“好。那以后…我们就一起考A大。程衍你答应我,不能食言。”
程衍很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热:“嗯。不食言。”他抬起手,看着腕上的表,指尖轻轻点了点表盘上的四叶草:“以此为证。如果食言,就让我的运气……”他停顿一下,没说完那个不吉利的假设,只是很轻地摇头:“不会食言的。我们说好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拿起笔,工整地写下日期,然后抬头看向夏至:“把你的名字,写在我旁边。”
等夏至写完,他在两人名字下面,一笔一划地写:【约定一起考A大。程衍,夏至。】写完,他将那一页纸小心地撕下来,对折,放进自己校服内侧的口袋,贴近心口的位置:“我收好了。你也要记得。”
“好。”夏至抱了抱程衍,轻轻吻在他唇上。
程衍身体微微一颤,随即闭上眼睛,很轻地回吻了他。这个吻很短暂,却带着潮湿的温度和决绝的气息。分开时,程衍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呼吸有些乱:“等我。”他声音很哑,“一定等我。”他松开手,最后用力抱了夏至一下,然后转身,利落地翻出窗户,回手轻轻将窗户合上,插销扣好。他在窗外,隔着玻璃,最后看了夏至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然后顺着来时的路线,敏捷地滑下楼,消失在巷子转角。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夏至慢慢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他低头,看向刚才程衍蹲过的地方,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摊开的、全新的笔记本,第一页上,是两人并排的名字,和那个墨迹未干的约定。
傍晚,父亲回来了。夏至也打开门,低头走向餐桌吃饭。
父亲坐在餐桌对面,看着夏至沉默地低头吃饭,脸色依旧阴沉,但似乎比早上出去时稍微平静了些。他盯着夏至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嘶哑但克制:“手续办好了。原来的学籍已经转出。”他顿了顿,筷子在碗边敲了敲:“新学校也联系了,在邻市,寄宿制,封闭管理。下周我送你过去。”看夏至没反应,只是机械地扒饭,他声音又冷硬了些:“到了新学校,给我老老实实学习。别再动那些歪心思。手机电脑都别想了,每个月我会去看你一次。”
夏至握着筷子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但没抬头,只是更低地“嗯”了一声。
父亲看着儿子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胸口那股郁结的火气似乎散了些,但眼神依旧复杂。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夏至碗里,动作有些生硬:“吃饭。多吃点。”
这顿饭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吃完。夏至吃完,默默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父亲坐在客厅,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儿子在厨房里单薄的背影,眉头深深皱起。
而夏至低着头,水流冲刷着碗盘,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程衍那句“等我”,和表盘上那枚画上去的、永远不会被踩碎的四叶草。
“知道了…我会好好学的。我想考A大生物系。”夏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过水声,传到客厅。
父亲夹烟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锐利地扫向夏至:“A大?”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你知道A大要多少分吗?”他深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表情:“行,你想考A大,可以。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到了新学校,你给我往死里学。要是下次月考进不了年级前十,或者让我发现你还跟那个程衍有联系……”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沉默了几秒,他掐灭烟头,声音沉了下去:“既然定了目标,就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思。A大不是靠谈情说爱就能考上的。”
说完,他站起身,没再看夏至,转身回了自己房间。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夏至一个人,和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声。但这一次,夏至低垂的眼睫下,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没有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