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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第1页）

2022年4月23日，20时30分，终场哨声响起，比分定在3:1，客场在后。拜仁获得第七次国家德比连胜，提前三轮夺冠，成就德甲十连冠伟业。温特在喧嚣里合上平板电脑，和电容笔一起装进背包，用西班牙语低声说：“怪不得拜仁能十连冠。”

耳机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费尔南德斯笑够了，才说：“我可喜欢和他们踢了。看台火药味儿大，场上又好处理，特别有感觉。”

“小坏蛋，”温特也忍不住笑笑，“对了，第十四分钟进的球，记得来帮我搬家。”

“啧，谁能想到他们这么没用，跟海龟似的。”

被虎鲸当球拍的海龟？温特笑着摇摇头。他抬头看了眼场上，多特球员们正麻木地挪动。几位老朋友低着头快步离场，看着一点不像海龟，像被十个沙拉盘按来按去，马上就要断成两半的钢尺。

他没再说什么，安静地收拾起东西。

他和皇马的合同本赛季到期。皇马想要一份一年以上的合同，但他已经退出国家队，预备下赛季结束后退役。双方需求不同，他又不太想让职业生涯以高档商品身份收尾，自然要找个合适的地方。

前几天他想起王子路的推荐，看了看德甲比赛日程，就拨通费尔南德斯的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慕尼黑私密性强的餐馆，或者酒吧。西班牙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笑骂了一句老子刚来你就要跑，然后给他推了个地方，还约好看比赛的时候打语音电话。

“等着瞧，三十分钟前罗伯特肯定进一个。”费尔南德斯说。

温特调出多特最近五场比赛的开局录像，脑内算着胡梅尔斯出球时，中场队友的接应距离，“太乐观了。二十分钟，而且第一刀未必来自那位波兰先生。”

“玩这么大？”那边立刻有了兴趣，“咱们打个赌吧。我赢了，你给我做顿饭吃；你赢了，夏休期我去帮你搬家。”

然后第十四分钟，拜仁获得右侧角球，格纳布里凌空抽射破门。耳机里传来吸气声，费尔南德斯骂了句脏话，说你这计算机脑子，真是没谁了。

当时温特没说话。他看看大屏上多特球员们的表情，暗叹精神气没了，这次必输无疑。现在预言成真，他也没太自豪，只是拉上拉链，站起身来，“我要出发了，再见，F。记得练练臂力，我会多收拾几箱书的。”

他背上背包，顺着人流走进昏暗的通道。外面是红色的浪潮和黄黑的沉默，温特扫视一圈，慢悠悠向停车场走去。他现在莫名有些跃跃欲试，毕竟他喜欢挑战。十连冠，要是没在他手上，那该多有意思。

包间外一片喧嚣，但通过质量极好的墙壁、玻璃和窗帘后，入耳的就只剩下一层低频振动，像现下流行的催眠音频。按照要求，包间里除了本来就有的装饰，只留一桌二椅。温特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依旧是白衬衫黑裤子，戴着防蓝光眼镜，手握电容笔，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

这就是罗伊斯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场景。尽管温特立刻合上电脑，起身迎接，他还是瞥到了屏幕上熟悉的热点图。

“你在分析这场比赛？”他问。

温特露出招牌的孩子气笑容，“当然啦。我专门跑到慕尼黑来，可不是只为了看场比赛的。你可不知道，我为了找这个合适的地方，还被我那位好心朋友——就是刚到巴萨的那个迭戈·费尔南德斯，好好阴阳怪气了一顿呢。”

三十岁的人用十几岁的口吻，本来该惹人发笑的。但刚输了国家德比，亲手送拜仁连冠的罗队显然笑不出来。看他实在不太高兴，温特也收了收嘴角，主动拉他坐下，又殷勤地倒了杯冰水。

“哎呀，哎呀，马尔科，”他无奈道，“我说了错话，请别生气。我猜你也知道我什么意思。真不想听听我的分析吗？”

这次好朋友没接他的歉意。罗伊斯往后一靠，冲他抬抬下巴，“说吧。”

温特倒也不算太意外。他立刻沉下脸，一手打开平板电脑，放在他们之间，一手拿起电容笔。屏幕上同时开着几个窗口，有视频截图，有热点图，也有赛前给出的首发阵型。他把热点图放大，清清嗓子，“我将试图从战术和心理层面进行分析。”

“在战术层面，你们存在明显的攻防脱节现象。面对拜仁的高位压迫，急需后场出球和中前场配合时，你们的后场只有马茨有这个能力。限制住他，一切就都好说了。就像你们三十三分钟的那个失球，”他打开截图，点点图中那个中卫，“扎加杜先生直接被抢断，托马斯和莱万多夫斯基先生配合得分。这倒不是他负主责，你们体系本身就有问题。”

笔尖移到中场，“而在中场，贝林厄姆先生算是为数不多的推进器。他能力不错，但他的队友在技术和对抗硬度上跟他不太适配。他想向前，却找不到合适的出球路线，或者接应者跑不到地方。这导致进攻在第一或第二环节就陷入停滞。在中场和后场被隔离的情况下，哈兰德先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进不了球。而且，”他抬眼看看罗伊斯，“他马上就要转会。下赛季，你们前场只会更无力。”

他换了一张截图，缩小放在一边，在热点图的空白上圈了个圈，“综上，你们缺一个稳定的轴心，能在三十米区域里接应和控制节奏的那种。比如说，在贝林厄姆先生被约书亚贴住时，如果有个人能撤到中圈，接住马茨的传球，只需要控两三秒，分出去，局势就有转机了。”

罗伊斯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了。他盯着那个红圈，“但埃尔林确实不太喜欢频繁回撤到这个位置。他习惯面向球门。”

“嗯哼，你不能让一个顶级的终结者去当组织核心啊。再说对面的两个中卫可是让他一直牵制着呢。”

“……继续，心理呢？”

“缺大赛经验，缺锚点，”温特说，“恕我冒昧，但失球多了谁都会紧张。这时候就需要几个老家伙来控控场了，哪怕犯个规呢。”

他看着对面的好友，神情诚恳。罗伊斯看了看他，看了看屏幕上显眼的红圈，再次提问。

“你认为，一个常年在豪门的球员，能快速适应这里吗？”

温特高高扬起右眉，罕见地摆出副牙疼的表情。“不儿，”他吐出个中文词，又切换回德语，快速地说，“第一，你怎么定义‘豪门’的？professor——我是说温格先生——不是以花小钱办大事出名的吗？你是因为你偶像在那儿待过，对我们那儿有滤镜吗？第二，你这话怎么不跟马茨说去，他在拜仁和多特之间左右横跳不是一天两天了。第三，你我认识八年多了，在你眼里，我还是像四年前那样，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小少爷吗？”

接了这一串机关枪，罗伊斯默默靠回椅背，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不明白，豆豆，”他说，“你还在巅峰期，也只打算再踢一个赛季……为什么是我们？这儿恐怕付不起你的高薪。”

“我不缺钱。要求不高，埃尔林那份工资打八折总行吧？”

“可是——”

“那都是跟俱乐部谈的，captain。你只需要告诉我，你们更衣室能不能接受一个只待一年的幼师。我是来带小孩的，看他们和见鬼的弗里克目前这样子，我怕年底有国家队球迷来冲我的账号，或者去长春堵我。而且我也有私心。”

听说有私心，罗伊斯看起来反倒放松了点，“什么？”

温特合上电脑，收起笑容，“第一，我有个长辈是你球迷，觉得你们这当培训基地也没当好，看着生气。第二，还记得四年前你跟我说的话吗？‘把自己当商品的人，才会被俱乐部和球迷看成商品。’最后一年，不想当商品了，就这个。”

多特队长再次陷入沉默。他喝了一大口冰水，郑重地说：“合同我管不着，但更衣室……没人会傻到拒绝你的，豆豆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