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米克尔·阿尔特塔来说,16-17赛季值得载入史册,因为这个赛季他正式进入阿森纳教练组,开启了事业新阶段。但等新赛季开始,他才发现,开启新阶段的不止是他。
可能是来找他问的人太多,一次比赛后,沃尔夫冈·温特笑眯眯地在更衣室里宣布,自己的确正在为第二学士学位努力。
然后更衣室喧哗起来。有的人感慨,有的人震惊,也有的人在提问。
“这玩意儿是啥?”
“你还有空上大学?”
“你在哪儿读的,读的什么?”
温特认认真真地回答了,说他在中国申请了再读一个学士学位,学制两年那种。科目选的文学,因为他那位中国奶奶曾在那儿当教授,能帮他解决翘课问题。至于有没有空……
“期末考试和课程论文主要是靠课本和相关作品,不用真的回中国听课。反正我晚上也是读论文看比赛,不如利用起来。”他摊手。
大家自然又是感慨一番,对此人的上进心表示钦佩,也顺理成章地忽略了他飞快降低的交流频率。但阿尔特塔还是感觉不对。温特一向不喜欢被排除在集体之外。为了读文学学位,他可能会翘一些集体活动。但三个多月都躲在更衣室边缘?那就不现实了。此外,还有一点非常奇怪:温特在疏远所有队友时,似乎格外注意与卡特的交流频率。为此,阿尔特塔专门问了同为威尔士人的拉姆塞。对方想了想,说卡特抱怨过温特一直在躲他,逃不掉了就说自己忙,叫他多陪陪家里人。
他们对视,从对方眼中嗅到了八卦的气息。
作为助理教练,阿尔特塔没有立刻向主教练汇报,毕竟这看起来并未影响两人的场上状态。但作为前队长,出于对好友和更衣室环境的关心,他还是选择去找温特,问他有没有时间吃个晚饭。
温特下意识喊了句中文,又立刻切换成英语,“不了不了,我的意思是我晚上有讲座,你知道的中国在东半球!再见米克尔!”
然后他抓起背包,飞快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走廊和穿堂风。
阿尔特塔若有所思。
作为中场大师,他的反应速度其实也很快。所以第二天,在温特试图故技重施时,他一把揪住了他的背包带。
温特丝毫没有反抗,反倒是松了口气,像拆家后终于被主人提起后颈皮的狗。
“天哪,敬业的米克尔,”他咕哝,“你为啥非要问个明白呢?他们又不会给你加薪。”
阿尔特塔叹气,“你装得太明显,詹姆斯都发现了。”
温特愣住了。他迅速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捂住嘴小声说:“谢谢,我会给他一个理由。至于你们,作为歉意,我有个社交媒体小号,叫这温特不是那温特,会放一点或许对你们有用的比赛分析。如果你觉得需要,家人也不介意,直接去看就好。”
家人。
这个词瞬间刺穿大脑,拨开无数可能性,落在了非常棘手的一点——婚姻丑闻——上。很显然,能让温特主动避让,还暗示“家人”不介意的,只有两个,不,只能有一个可能。不管是否真实,事情梗概为何,助理教练至少已经抓到了问题所在,也明白了自己应做的事。以问题双方的处事经验,处理这边只需要一套指令,另一边则需要更加谨慎。
“我明白了,明天我会向主教练报告,”他拍拍温特的肩膀,“别害怕,豆豆,保持住状态就好。至少目前,我们都会相信你。”
温特颔首,惨白的脸上多了点血色。
阿尔特塔心事重重地回了家。他和家人吃了晚饭,陪孩子们玩了一会,才让孩子们和佣人先行离开。
“洛伦娜,”他问妻子,“你最近有没有哪位朋友状态不太好?”
“你指的是?”洛伦娜反问。
“凯瑟琳·卡特。”阿尔特塔回答。
洛伦娜毫不犹豫,“豆豆不对劲儿了?”
阿尔特塔抱起手臂,“她一直在提豆豆吗?”
“总是,”洛伦娜给两人的茶杯续上水,“她把豆豆当成免费家用机器人,又不想教他相处界限。结果机器人太好用,夫妻关系少了纽带,她又要怪豆豆没界限感了。”
“太可怕了,豆豆还不够有界限感吗,”阿尔特塔也咕哝起来,“你愿意陪我一起梳理一遍吗,亲爱的?”
第二天,他站在教练办公室里,把已知情况细细道来。他口中的话条理分明,心里却多少有些沉重。但正在汇报的阿尔特塔,认真听着的温格,甚至整个俱乐部都还不知道,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单纯的界限问题,而是阿尔特塔最不想看到,以至于直接排除的那个可能:同性恋。
作为资深主教练,温格先生听完后,陷入了比预期时间更长的沉默。过了一会,他说:“米克尔,你的处理方式非常恰当。这件事的知情范围必须锁定。请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及这事,包括洛伦娜,请她务必保密。”
状态是第一位的,阿尔特塔想,只要状态够好,其实大部分的问题都不算问题。他嘴上应下,又问:“我们是否需要试探一下詹姆斯?目前看来,豆豆的处理方式很成熟,但我们不知道詹姆斯一家,尤其是他的妻子,是怎么看待这些改变的。”
温格无奈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小孩子。“米克尔,你真的认为豆豆‘很成熟’吗?”他问,“一个早早脱离同龄人集体的孩子,真的能够自然而然地和同龄人和谐相处吗?借用洛伦娜的比喻,这孩子对你们有一套社交程序,很精密,但一点意外就能让程序报错,更何况这种直指基础代码的攻击。”
阿尔特塔睁大眼睛,下意识回忆起温特这几个月来的逃避举动。他听见自己说:“所以,他一直用套路应对——”
“不是套路,是他不知道正常的社交模式是什么。不过你说得对,我们需要先了解詹姆斯和凯瑟琳的状态。我会单独找詹姆斯聊聊的,看看他们的婚姻空洞有多大,会对俱乐部造成多大影响。”温格顿了顿,转头看向窗外的训练场,“作为教练组成员,或者俱乐部管理层,我们要做的不是法官或调解员,是管理员。我们扦插、嫁接、把不合时宜的植物移走,一切只为整片园地服务。能让植物完整地走,就是最大的仁慈了。”
是啊,作为管理层,最重要的是球队整体,而不是个人。
这一刻,阿尔特塔真正意识到,自己不再是个球员了。他是手拿剪刀的园丁,时刻准备剪下枝条,或者把整株植物连根拔起。在这里,只有园主才是人,其他的,包括园丁自己和游客,都是植物。
接下来的半个月看起来风平浪静。温特安静地踢球,卡特沉默地训练,比赛结果仍然不错。只是阿尔特塔知道,这两人被高层单独约谈过。卡特出来时很沮丧,温特出来时红着眼。等熬过了圣诞赛程,阿尔特塔路过一间会议室,又听见了一个女人在字面意义上的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