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竟矢口断言:“与其鏖战于海岸,不如邀击于海外!”
海防,重在制海权,以海洋为本位,控海道、封海域,而非被动拘守近岸。
倭寇海盗从日本等地来,必经对马岛、壹岐岛等几条关键水道,国朝如能扼守住这些航海要道,连岛成链,铸成一道海上长城,横亘海天之间,再派驻官兵舟船,时时游弋预警拦截,封锁整片海域,径直将战线推进到倭寇的家门口。
敌人要出海,先过国朝的关,敌人要犯境,先问国朝答不答应。
倭寇来之前,就得先掂量掂量,必经之路上有没有国朝的舟师?能不能穿透国朝的海域封锁?
最重要的是,敢不敢承受国朝的雷霆之怒?国朝可以凭借这些海路要塞作为跳板,精准打击其本土,只要考虑清楚这些问题,它们就不敢来。
《孙子兵法》云: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
真正的海防,并非劳师远征,全歼敌寇,而是御敌于国门之外,叫万里海疆,为我藩屏,以战略相威慑,使敌寇压根就不敢出海!
赵徽此策上兵伐谋,宣威而止战,可谓深得孙武子之遗。
她是何等自信?要把既有的防策全部推倒重来,这样大破大立的海务构想,攻守易势的军事战略转向,若是呈上四哥的御案,恐怕连一向锐意进取的四哥也要大吃一惊。
朱静姝素手无意识地收紧,牢牢抓住书卷的边沿,心间疑窦丛生。
十余年前英武纯善的赵千户,平时面对她时手足无措的赵驸马,《治平要略》里气吞万里如虎的赵指挥使,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抑或者,都是她?原来朱静姝以为的全部,都只是冰山一角。
事到如今,赵徽已经充分证明了她作为臣子兼“棋子”的价值,如果《治平要略》是她的干谒投献之作,那么朱静姝不得不以“恩主”的身份承认,她赢了。
她这般惊才绝艳,出色到连她朱静姝都忍不住喟叹折服,自古能军敢谋者,孙武、吴起等一流兵家之下,何人能出其右?赵徽有多大的胆略,便有多大的计略。
朱静姝素来端雅自持,此刻竟罕见地神思浮越,胸脯也跟着浅浅起伏,她明昳欲丽的容颜上陡然洇开一抹略显病态的潮红。
她情不自禁抬起左手,轻轻按压在心口处,唇齿翕动,蚊声自语道:“赵君猷,我之匹敌。”
话音刚落,朱静姝心底里就无端升腾出一股近乎荒诞的满足感,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执念、爱慕、钦佩、哀怨……回肠百转,刹那间通通揉碎在一起,此刻,她只想,叫赵徽永远、永远属于她,混合一体,再也不分离。
朱静姝轻咬唇畔,眸光微微迷离,既矜傲又不甘,良久,才浅浅吐出一口气,她右斜着上半身,转过头,美眸幽幽地注视赵徽。
赵徽无知无觉,披着朱静姝的藕荷色薄被,呼吸清浅,睡得正酣,她脑袋稍稍左。倾,斜靠在椅背上,身体窝在方椅的正中央,修长的双腿自然分坐,手臂垂搭在大腿侧。
微黄的暮光透过窗牖,映在赵徽的容颜上,把她稍显英锐的眉目都柔化了几分,衬得她周身的气度愈发温静。
好半晌,朱静姝才回过神来,她微扬下颚,一时颇为不平,她在一旁心绪起伏不定,那招惹了她的人却在安睡,是何道理?
她不由得微微鼓腮,前倾身体,指尖轻轻点了点赵徽左唇角的一颗浅褐色小痣,不等她点第二下,赵徽半梦半醒之间,无意识蹙了蹙眉,稍稍偏头避开。
朱静姝噔时觉得不大解气,她右手径直探进薄被,重重掐住赵徽的左手背。
赵徽倏地惊醒,意识从沉沉浮浮的困倦中挣脱出来,她瞬间睁开眼,警惕地望过去,只见朱静姝容色沉寂,不知为何突然就来掐她……?
她刚刚绷紧的神经立马放松下来,疑惑了半息,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默默摊开手掌,把掌心朝下,改换成更方便朱静姝动作的姿势,且由着她掐。
朱静姝只盯着赵徽,不语。
赵徽不明所以,几息之后,理智渐渐回笼,顿时十分羞愧,她唇角下压,面色微窘。
明明答应了朱静姝陪她读书,结果她居然睡了过去!于情于理都不应该,难怪把朱静姝这样仪态端庄的女子都气得直掐人。
赵徽目光下视,竟还劳累朱静姝千金之体替她盖了床薄被……
薄被上若有若无地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赵徽心头微动,莫名感到一丝雀跃,怪怪的,大抵是还没醒。
赵徽一丝不苟地把薄被卷到方椅最右侧,心虚地对着朱静姝讪笑了一下,“不小心……睡着了。”
“不许睡。”朱静姝睨了赵徽一眼,用略带惩罚的口吻命令道。
赵徽严肃颔首,她正色敛容,重新捧起《香奁集》,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拜读。
朱静姝唇角微勾,颇为好笑地赏味了一番赵徽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片刻后,她才收回目光,玉指搓捻着书页,翻开下一个条目。
她漫不经心地想,方才赵徽那道转守为攻的海防策固然超逸绝伦,想要落地实施却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