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觉得,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观察她喜欢什么,然后专门买给她。
不是顺手买的,不是顺带的,不是“你要不要”。是专门去小卖部,专门找旺旺雪饼,专门买一包,专门带给她。
这感觉很奇怪。
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热气,暖烘烘的,不想出来。像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烫得人缩了一下,但缩完之后,胃里是暖的。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李书意,班级38名,年级212名。
沈知吟,班级41名,年级228名。
全班52个人。
成绩单是周老师念的。从第一名念到最后一名,念到名字的人上去领成绩单。念到李书意的时候,她上去拿,手指捏着那张A4纸的边缘,纸有点潮,软塌塌的,像被水泡过。念到沈知吟的时候,沈知吟上去拿,回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蹦蹦跳跳的,但脸上的笑没那么大了,像被人拧小了音量的收音机。
两个人对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欢呼,说“我考了第三名”,有人在叹气,说“完了回家要挨骂了”,有人在互相问“你多少分”“你呢你呢”,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但她们两个之间是安静的。
李书意的成绩单上,语文76,数学52,英语60,政治68,历史64。总分320。班级38名。
沈知吟的成绩单上,语文58,数学71,英语45,政治62,历史59。总分295。班级41名。
“没事。”沈知吟先开口,声音故作轻松,但那个轻松的调子有点硬,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碎了掉下去,“咱俩倒数起来也有个伴。你看,你38我41,中间隔了两个人,但咱俩总分差了25分,四舍五入就是一样。”
“怎么四舍五入能入出25分?”李书意问。
“你别管,反正就是差不多。”沈知吟把成绩单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你难过吗?”
李书意想了想:“有一点。”
她说的“有一点”是真的有一点。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难过,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会这样,但真的看到结果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的难过。像走路的时候踩到一个坑,你知道路上有坑,你也提醒自己了,但踩下去的那一下还是会吓一跳。
“我也是。”沈知吟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念叨。她自己没什么文化,但老希望我能考个好学校。她说‘你妈我没读过什么书,你至少要读个大学吧’,每次都说,说了好多年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她停了一下。
“我爸……”
她没说完,停住了。
那个停顿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水声。
李书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
她侧头看沈知吟。沈知吟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马尾歪到一边,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她的耳朵露在外面,耳垂很小,上面有一个耳洞,但没戴耳环,那个洞几乎要长死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凹陷。
李书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连自己难过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哄自己,更别说哄别人了。她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她妈在旁边看着,说“没事,自己站起来”。她就自己站起来了。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有事自己扛,扛不住就忍着,忍不住就躲起来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出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一包旺旺雪饼。
这是她上周在小卖部买的,一直没吃。买的时候没想什么,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拿了一包。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你上周不是刚买过吗”,她说“嗯”,老板娘说“你现在倒是爱吃这个了”,她说“嗯”。
她把雪饼放在沈知吟胳膊旁边。
沈知吟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憋着没哭、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过转的红。像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之后还是会留下一圈水渍。
“干嘛?”她问,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给你吃。”
“我又不喜欢吃旺旺雪饼。”沈知吟看了一眼那包雪饼,没接。
“那你喜欢吃什么?”
“辣条。”
李书意从书包里又摸出一包辣条。
卫龙的,红色包装,上面印着“卫龙面筋”四个字,还有一个卡通人物,笑得跟旺仔一样假。这包辣条是她昨天买的,在小卖部货架的最底层,跟咪咪虾条和麦丽素挤在一起。她蹲下去拿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货架的角,青了一块,到现在还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