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吟愣住了。
她看看那包辣条,又看看李书意,又看看辣条。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哑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汤里多放了一把盐,喝起来味道不一样了。
“昨天。你不是说你喜欢吃吗。”
沈知吟看着那包辣条,忽然笑了。
那个笑有点奇怪——嘴角翘着,但鼻子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她的鼻头红了,跟脸颊不是一个颜色,像被人捏了一下。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像擤鼻涕。
“李书意。”她说。
“嗯?”
“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知道。”
“那你就是。”
沈知吟把辣条拆开。
塑料袋发出刺啦一声响,辣条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辛辣的、咸香的、带一点甜腻的气味,跟教室里的粉笔灰和汗水味搅在一起。她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抽出一根,递给李书意。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你一根我一根地吃辣条,谁都没说话。
辣条很辣。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的辣,是那种一上来就扇你一巴掌的辣,辣得嘴唇发麻,舌尖发烫,舌根发苦。李书意的嘴唇像被人打了一拳,肿了,麻了,碰一下就疼。但她没停。一根接一根地吃,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没停。
吃到第四根的时候,沈知吟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半根辣条,说:“你知道吗,我爸每次考完试都会问我考了多少分。不是关心,是那种……质问。就像我欠他钱一样,他要知道我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抖,辣条在她手指间微微颤动,像一条快死的虫子。
“他说‘你怎么又考这么点分’‘你看看人家’‘你是不是不想学了’‘不想学就滚出去打工’。每次都这几句,翻来覆去的,我都背下来了。有一次我考了第十五名,全班第十五名,我觉得挺好的了,结果他说‘十五名有什么好高兴的,你前面还有十四个人’。”
她咬了一口辣条,嚼了很久,像是在嚼那些话。
“我就想,我是不是永远都考不到他满意的分数。我考第十五名他说有十四个人在我前面,我考第五名他说还有四个人,我考第一名他说你不要骄傲。反正不管我考多少,他总能找到话说。”
她把那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拍了拍手,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像换了一副面具,速度快得李书意都没反应过来,“辣条好吃吧?”
“嗯。”李书意说。
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辣条,没吃。她把那根辣条放在沈知吟面前。
“给你。”
“你不是还没吃吗?”
“你吃。”李书意说,“我不太饿。”
沈知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神是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现在她的眼神也是亮的,但那个亮不是玻璃珠的亮,是那种——水面的亮,被风吹皱了,波光粼粼的,但底下是深的。
“好。”她接过那根辣条,咬了一口。
吃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沈知吟忽然说:“李书意,我觉得咱俩挺配的。”
李书意被最后一口辣条呛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辣又痒,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的眼泪都被呛出来了,眼角湿湿的,像哭过一样。
“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数学好你语文好,加起来不就是满分吗?”沈知吟把最后那根辣条的包装袋捏在手里,捏得沙沙响,“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在说什么?”李书意皱眉。
“表白啊。”沈知吟笑得没心没肺,那个笑跟刚才那个平静的、说起她爸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神经病。”李书意别过头。
但她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那种——唰的一下,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红了,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她的耳朵本来就薄,太阳一照能看见血管的那种薄,红起来特别明显,像两只煮熟的虾。
沈知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