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里斯在嘉米尔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从塔里多拿了一条毯子,铺在阿释密达平时打坐的地板旁边。
白礼长老看见她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多看了阿释密达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卡里斯觉得那个眼神很有意思。不是惊讶,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第一天,她跟着阿释密达在山上转了一圈。他走在前面,闭着眼,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跟在后面,他走得不快,但她要小跑才能跟上。跑了半天她才发现,他不是在走路,是在修行。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站在某个地方,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问他:“你在干什么?”
“感受。”
“感受什么?”
“风。雪。石头。远处的水声。”
卡里斯也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只感觉到了冷。
她睁开眼,看着他。他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发白,但表情很平静。
她忽然觉得,他真的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比谁都看得清楚。
第二天,他去了后山。
卡里斯醒来的时候,旁边的毯子已经空了。她摸了摸,凉的。她爬起来,裹着毯子走到塔外,四处张望。
……
嘉米尔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阿释密达坐在悬崖边,双腿悬空,闭着眼,像一尊快要被风吹散的佛像。白礼长老说后山有一处很适合冥想的地方,他就来了。
他已经在悬崖边坐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活在这样的世界上,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冒出来的。它跟了他很多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碰不疼,一碰就疼。他从小就能感受到别人的痛苦。那些痛苦涌进来,流走,像永远下不完的雨,但雨停后会干涸,什么都留不下。他以为这就是世界的全部。他以为活着就是为了承受这些。
但如果只是为了承受,那为什么要活着?
他低下头。紧闭的双眼对着脚下的万丈深渊,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如果从这里跳下去,那些痛苦是不是就不会再涌进来了?他很快就否定了那个念头。因为他还有事要做。但他忍不住想:做完这些之后呢?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听见了。不是白礼长老那种沉稳的脚步声。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深一脚浅一脚的。
“阿释?你在这里啊!”
是卡里斯。他微微侧头,感觉到她正朝他跑过来。脚步很急,呼吸很喘,像是找了他很久。
“你怎么——”
“我找你半天了!”她跑到他身边,一屁股坐下,气喘吁吁地说,“白礼长老说你来了后山,我就来找你了。你怎么坐在这里?这里好高啊……”她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但没有往后退。
阿释密达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我在想活着的意义”?说“我在想要不要跳下去试试”?他不会对她说谎,但这些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卡里斯没有追问。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给你。”
是一块糖。用粗糙的油纸包着,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有点软了。“我从山下带来的,”她说,“就剩这一块了。”
阿释密达握着那块糖,没有说话。卡里斯也没有说话。她就坐在他旁边,腿也悬在悬崖外面,晃啊晃的。风又吹过来,这次没有那么冷了。
过了很久,阿释密达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卡里斯。”
“嗯?”
“你觉得……活在这样的世界上,有什么意义?”
卡里斯晃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一会儿。阿释密达能感觉到她在想。不是那种随便翻翻答案的想,是很认真的,把每个字都掂量一遍的想。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正是因为世界上有痛苦的存在,所以美好才会显得如此珍贵。人们才会懂得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世界正是环环相扣的。”
阿释密达微微侧头。他没有说话,但他在听。很认真地听。
“因为有疾病,有病人,所以会有医生。”卡里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想了很多遍的事,“他们会去寻找治病救人的方法。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不让那些人被病痛折磨。也是为了那些努力活着的人。”她停了一下。“就算他们离开这个世界,那些学到救病治人的知识,也会永远流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