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俘虏的地点设在鸿沟以西的一片旷野。冬日惨淡的天光下,两军对峙,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兵刃反射着冷硬的光。
楚千从汉军阵中走出时,步履有些虚浮,他穿着临行前萧何派人送来的一身素色新衣,料子很软,却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身形消瘦。
刘邦骑就在阵前不远处,他看着楚千一步步走向楚军方向,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忽然扬声问道:“楚先生此去,可有什么东西,或是话,要带给韩将军的吗?”
语气轻松平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传入楚千耳中,也传入两军阵前许多人的耳中。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楚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过没有血色的脸颊。他沉默了片刻,久到刘邦脸上的笑容都有些挂不住。
然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
只是三个字,没有任何解释和犹豫,便斩断了与那边所有的、可能的牵连。
刘邦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楚千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离那森严的汉军阵列远一分,离对面那道灼热得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近一分。
终于,楚军的阵列就在眼前,兵甲如林,沉默无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关切,有激动,也有茫然。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项羽就站在阵列的最前方,玄甲玄氅,仍旧是那样俊朗桀骜。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那双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着楚千,仿佛要将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烙印在眼底,揉进骨血里。
楚千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仰起头,看向他。四目相对。
风似乎停了。周围的一切,阵列,旗帜,寒风,对峙的敌军,都模糊退去,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这几步的距离,隔着生与死、别离与重逢的漫长光阴,无声对望。
楚千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虚弱却温柔的笑容。眼睛里那层笼罩的冰封与死寂,在这一笑中悄然碎裂,长久以来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与酸楚,化作了一丝执拗的光亮。
项羽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如此近的距离,他才更清晰地看到,阿遥究竟瘦了多少,憔悴了多少。只有那双眼睛,在望向他时,依旧清澈,依旧……带着光。
有千言万语,在他心中翻涌咆哮。可他是西楚霸王。身后是万千将士,对面是虎视眈眈的刘邦。他不能失态,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更不能……让阿遥这副伤痕累累、虚弱不堪的样子,暴露在更多或是探究或是恶意的目光之下。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楚千细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楚千被他攥得闷哼一声,却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蹙眉。他只是顺从地,任由他握着,仿佛那疼痛也是令人心安的真实。
项羽没有再看对面的汉军一眼,也没有理会身后自己的军队。他猛地转过身,拉着楚千,大步流星地朝着楚军阵营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如松,步伐依旧沉猛霸道,仿佛要踏碎一切阻碍。只有那紧紧攥着楚千手腕的掌心,传来滚烫的灼人温度,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绪。
楚千被他拖着,脚步有些踉跄,却努力跟上。手腕处传来疼痛,那疼痛如此真实,如此霸道,带着项羽掌心的滚烫温度,透过皮肤,直直烫进他心里。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项羽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着那紧绷的下颌线,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力道。
一直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在这一刻奇异地,缓缓地落回了实处。也重重地砸进了这片属于项羽的,带着血腥与风霜的土地里。
羽兄,我回来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疑与彷徨,也被这滚烫的疼痛与真实的牵引,焚烧殆尽。
为了你,我赌上了良知,背叛了恩义,双手已不干净。
如今,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是霸业成空,还是身死名裂。
我都与你,一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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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军大营辕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木头发出的闷响,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营内肃杀依旧,沿途甲士无声行礼,目光在触及被项羽牢牢牵着的楚千时,都迅速垂下,不敢多看。
项羽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甚至更快了些。他牵着楚千,穿过层层营帐,穿过弥漫的炊烟与铁锈气息,径直走向那座矗立在中军的主帅大帐。玄色的大氅在他身后翻卷,如同垂天之翼。
帐帘被守在门口的亲兵无声地掀开。项羽拉着楚千,一步跨入。厚重的帐帘在身后落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将最后一丝天光与营中所有的声响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