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拉德?布莱克觉得全身发冷。他的四肢不自觉地运动,仿佛它们不是他的一部分。他像是站在某个遥远的、安全的地方望着自己;望着自己登上一艘太空船,准备登陆“它”,准备登上秒差号。
他几乎无法相信这点。刚才他突然低下头,说了一句:“我去。”
可是为什么呢?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型人物。那又是为什么呢?当然,部分原因是水星监狱的威胁。另外一部分原因,是他怎么也不肯成为熟人眼中的懦夫——世上半数的英勇行为,背后都藏着这种更深一层的懦弱。
不过,最主要还是由于另一个原因。
布莱克在走向太空船的途中,被行星际日报的荣森拦住一会儿。布莱克望着荣森发红的脸孔,问道:“你想要什么?”
荣森喋喋不休地说:“听好!等你回来,我要独家新闻。你开任何价钱我都能设法——你要任何东西都行——”
布莱克推了他一把,将他推个四脚朝天,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艘太空船有两名驾驶员。两人都没跟他说话,他们的目光则从他的上下左右绕过,不过布莱克并未介意。他们自己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的太空船接近秒差号的动作,则像小猫头一回见到狗那样避之唯恐不及。他根本不需要他们。
在他眼前徘徊不去的只有一张脸孔。无论是寇纳尔将军焦虑的表情,或是舒洛斯脸上虚假的坚决,都只是他意识中短暂的伤口,几乎立刻就愈合了。他在心中见到的,是苏珊?凯文那张临危不乱的面容;是他登上太空船时,她毫无表情的冷静神态。
他望向漆黑的太空,超空间基地已在其中消失……
苏珊?凯文!苏珊?凯文博士!机器人心理学家苏珊?凯文!走起路来像个女人的机器人!
他暗自嘀咕,她的三大法则是什么?第一法则:汝应全心全意全力保护机器人。第二法则:倘使不与第一法则抵触,汝应保障神圣美国机器人与机械人股份有限公司之利益。第三法则:倘使不与第一法则及第二法则抵触,汝应偶尔眷顾人类。
他恶毒地想道,她曾经年轻过吗?她曾经有过一丝真正的感情吗?
太空啊!他多么想去做点什么事,好让他能够摘下她脸上那副冰冷空洞的面具。
他会的!
众星在上,他会的。只要让他心智无损地回去,他会眼见她本人、她的公司,以及所有的机器人贱种通通化为灰烬。比较之下,对监狱的恐惧与对个人威望的渴求,都不如这个想法对他更具驱策力。他的恐惧几乎被这个想法一扫而空——几乎。
这时,其中一位驾驶员头也不回地喃喃道:“你可以从这里下去,它在下方八百公尺处。”
布莱克恶狠狠地说:“你不着陆吗?”
“严格命令,万万不可。着陆的震动可能……”
“那我着陆时的震动呢?”
驾驶员说:“我奉命行事。”
布莱克不再说什么。他默默钻进太空衣,等着内气闸开启。太空衣右大腿处有一片金属,上面牢牢焊着一个工具箱。
正当他走进气闸时,头盔中的耳机忽然隆隆作声。“祝你好运,博士。”
过了一下子,他才会意这是船上两名驾驶员说的。他们虽然急着离开这片受到诅咒的太空,总算还是浪费了点时间,给了他这点鼓励。
“谢谢。”他笨拙地、近乎忿恨地答道。
然后他便进入太空。他从外气闸跳出来,获得一股稍微偏心的冲力,令他在太空中缓缓翻滚。
他能看到秒差号正在等他。在翻滚的过程中,于适当时刻从双腿之间望出去,他还能看到刚才那艘太空船正转向离去,喷出一长串横向喷流。
他孤独了!太空啊,他孤独了!
历史上曾有任何人感到这么孤独吗?
万一——万一发生任何变故,他郁郁地嘀咕,自己会知道吗?会有任何时间让他明白吗?他会不会感到心智逐渐消失,理智与思想则逐渐模糊,终至一片空白?
或者会不会一切在瞬间发生,就像用力场刀一刀切下?
无论哪种可能……
他又想起那只黑猩猩,想到它茫然的眼神,以及心智全无的它吓得全身发抖的模样——这些记忆多么鲜明。
现在,那颗小行星在他脚下六公尺处,以绝对均匀的运动在太空中游**。除人力作用外,已有天文时间那么长久的时期,它上面每一粒沙尘都未曾受过其他的搅扰。
在“它”那无极的安宁中,一粒小沙尘却制住秒差号上某个精密机件单元,或者,是某个浸在精制润滑油中的活动元件,被其中一点不纯沉淀物卡住了。
或许只需要一次小小的振动,一次源自物质互撞的微小颤抖,便能释放那个活动元件,让它沿着指定轨迹运行,制造出一个超空间场——像一朵成熟得不可思议的玫瑰般怒放。
他的身体即将接触“它”。他缩起四肢,万分渴望能“点到为止”。他不想碰到那颗小行星,他的皮肤起满鸡皮疙瘩。
“它”接近了。
即将——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