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瞳孔骤然放大,如溺水之人在水中挣扎——撑住地面,忍耐浑身痛楚,也要起身。
“纪小公子,您还有力气起来啊?”
那道如鬼魅一般,在无数日夜纠缠着他的声音,响在身后。
纪青面容僵白,起了一半的身躯顿时不动了。一点点扭头,望向身后伫立的男人。
他面上涂满白粉,头戴高帽,宽大,从未合身的深蓝色长袍拖地,裙摆溅得血迹斑斑的深痕,是纪青的。
纪青眼眶涌出泪水,发出的声音如此稚嫩,分明是位五岁孩子。“求求你,商大人,不要……不要杀我的小狗,我会把它送走,送的远远的。”
商郃闻言轻轻笑了,声线尖细,雌雄莫辨。蹲下身子,涂了黑指甲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强制再抬起,“纪小公子,您莫不是忘记家规了,家规上可明确写着:严禁纪家后人饲养任何牲畜。”
“您以为,只要送出去,就能翻篇?”
纪青潋滟水光的金瞳内盛满恐惧,来自灵魂深处,对面前的男人的恐惧。
商郃指尖爱怜地摩挲他的脸颊,仿佛透过他的脸看往更旧的历史。
“纪家三代同堂,唯有您这张脸,生得与先祖最像。所以啊,该更加熟悉家规才对,毕竟是先祖亲手刻在忘川河畔的。”
“好了。”他撑膝而起,锦缎绸布润滑地盖过他布满伤痕的手,盖过掌心那道崩裂似勾起唇角笑的伤疤。
倒三角眼,眼珠细而小:“公子,躺够了,该举行仪式了。”
小小的纪青瞳孔倒映他青白的脸,乌黑的嘴唇翘成诡异的角度。他五指不经蜷曲打弯,嵌入浑浊的泥地中。
“我不要……”
他环顾四周,四面皆是灰白破败的墙,角落摆放几个恭桶,污秽物随意溅出。唯一通往外界的笨重铁门被商郃挡得严严实实,地下坑洼的缝隙溜进几缕令他潋羡光芒。
一想到那可怕的仪式,瘦小的身躯由内向外发颤。他紧咬下唇,嚅嚅道:“阿娘……我要找阿娘……”
商郃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话,不顾仪表地捧腹大笑,嘶哑的声音在狭小的房屋内显得格外刺耳:“公子,您忘啦,三夫人被您亲手杀死了。”
纪青僵在原地,猛然仰头,唇色灰白,磕绊说:“我没有……我没有杀阿娘,我不可能杀了她。”
商郃神情得意,一字一顿道:“您再想想,您为何会被关进宫屋。”
纪青颅中霎时涌现几段一闪而过的画面。
女人的银白华服被暗色浸透,胸口处,赤裸裸袒露一个镂空的血洞。她面容精美,眼下有颗嫣红的泪痣。泪水自红痣淌过,同唇角的血一同落地。
她眉眼弯弯,眸中盛满柔光。“好好活着,我的儿,别再……”话未说完,唇角凝固。
那名稚嫩的男童,双眼猩红闪烁,宛如一只失去理智的野兽。他面无表情,右手紧紧捏了颗血红的……心脏。举到嘴边,甚至冒有热气——撕咬掉一块血肉。
商郃声音微若游魂、阴魂不散地在纪青耳边回响:“您难道忘了,是您亲自摘下三夫人的心脏……再生生吞下肚里。”
纪青瞳孔缩成一点:“不……不是我……”
“您不是想见三夫人吗?您摸一下肚子,她就在那儿呢!”
纪青眸内忽多了好几重人影,分散又重叠,形如鬼魅。
“兴许,三娘还未消化完,您刨开肚子看看呢?嗬嗬嗬!”
肚子里……纪青垂头,摸着扁平的肚子。
阿娘会在里面吗?
他心中默念:阿娘,阿娘,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