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一下给我看看。你们三个都模仿给我看!”
伊莲迟疑地蹲下,右手握拳,右手的肘部枕在左大腿上,拳头顶在额头。“是闭眼的吗?我不太记得有没有闭眼。”伊莲问馆长,“您要我这样?”
馆长左手一摊,问另外两名警察:“这是思想者的样子,对吗?你们觉得警长学得像吗?”
“我记得是闭眼的。”
“不不,思想者是目光朝下,看起来是闭眼,其实是睁着的。”
两位警员讨论着,西蒙一摆手,“不重要!眼睛不重要!这个姿势,你们觉得这个姿势对吗?”
“蹲着,右手握拳,顶着额头……或者是左手?”
“好!我再问一遍,手是顶着额头,还是托着下巴?”
伊莲警长站了起来,这个姿势实在尴尬。可听到这个问题,她发现两名馆员的脸色,尤其是老馆员的脸色很难看。
“托着下巴?”一个警员试了试,“这个姿势不是很奇怪吗?”
西蒙大叫:“跟我来!”
六人快步跑向美术馆的大门。
刚才伊莲警长的姿势跟美术馆前的雕像一模一样,只有一个小问题。
思想者的右手并没有顶着自己的额头,它俯首而坐,右肘支在左膝上,右手手背顶着下巴和嘴唇。额头离它的手有整整一张脸的距离!
“他们把它偷走了!”西蒙馆长大叫。
“谁?”伊莲警长望着雕塑,最开始是震惊,然后……慢慢觉得,自己记得并不准确。看着这个既没有握拳、更不是顶在额头上的思想者,她有些糊涂了。或许是自己记错了?思想者应该是这样?
“某些大学的疯子学生!还能有谁?我猜不是巴黎第二大学,就是高等师范学院的疯子学生们!你们应该把他们都抓起来,说不定是第五大学,巴黎政治学院也不一定。说不定他们都参加了!”馆长狂躁地说,也不管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多荒唐,“只有这些疯狂、脑子有问题、全身胆汁用不完的大学生才会做这种事情!偷走这么大的一座铜像,这需要机械,绝不是一般的小偷,而且一般的小偷也不会铸造另一个来换掉它……”
说着,他把手上的那卷书啪的一声扔在地上,书页翻开,露出许多张思想者的照片记录。
“还伪造了所有的档案资料,把我们全馆的图册都换掉了!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只有这群无所事事至极的疯子大学生才会拿这种东西恶作剧!”
伊莲警长从地上捡起图册,惊讶地翻阅着。身边的白发老馆员重重叹着气,使劲地摇头。
当一切都被剪辑重新抹去,被秀龙掀起的量子潮汐重归平静。除了四个孩子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世界曾如此接近过彻底毁灭,连唐援朝、刘佩他们的记忆也随之重组。
随着李勇最后的剪辑,诺查丹玛斯预言的毁灭变成了废片,只有些许微不足道的拼接差错留在了人们的记忆里,引起了很多奇怪的争吵。这些琐事并不重要,也难以尽表。
而程凡,出现在了教室门口,忙碌张贴着他用自家A4纸打印的标语。纸上是一个靶子,下面字写着“BOMBHERE,NATO(炸这里,北约)”。他全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连五月一号上山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随着一切过去,四个孩子的记忆也快速模糊了,只留有一点印象,具体的细节愈发淡忘。那些超越智慧生命的逻辑、超越常识概念的记忆,开始被大脑的自洁机能——逻辑——清除。
李勇直到长大以后很多年,还经常做梦梦见小时候自己买彩票的事情,气得从梦里醒来。他初二那年买过一张体育彩票,开奖那天,自己买的号码分毫不差,中了特等奖。但当他从衣服口袋的底子里翻出彩票来,却不知道自己发了什么神经,号没问题,只是买成了福利彩票。后来他的儿子很听话,他和老婆每天轮流陪着儿子做作业,这让儿子很烦。
薛晶会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家里大吵一架,然后绝食,闹到离家出走。最后父母服软,让他去学画画,艺考上了美术学院。如果不是这样,他大概考不上大学,也不会加入学校的游戏战队,后来还去打了国际大赛。虽然没拿什么奖,但急流勇退去直播游戏,卖肉松饼,狠狠赚了父母一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钱。
王瑞没有考上清华,本科毕业以后去了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兜兜转转还是当了理论物理学家。直到二十年以后,他才在梦里见到少年时的自己。在那个梦里,他瞬间明白了无数真理,解决了他要研究的所有课题,他从惊慌中醒来,等打开电脑想要记下的时候却怎么也想不起,一条也没想起。那年的404同学会上,他问初中的班长温佳燕当年是不是喜欢自己,温佳燕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有些小得意。
刘子琦后来发现他爸是一个话痨。他年纪大了以后常问刘子琦:“你能不能给爸爸说说,你现在到底是做什么工作啊?”刘子琦每次都说:“再过三十年你自然就晓得啦。”刘佩一点办法也没有,只会气得直哼哼。
在王瑞高考失利那年,高考前几天,他大晚上拉着死党程凡去厂里散心。程凡给他聊起自己的私事,说父母离婚前,他经常恨自己为什么要出生,恨不得自己干脆不要出生才好,父母根本没结婚才好。反倒是他们离婚以后,一切好多了,父母的偶尔见面也相处得很愉快。
那是最后一次王瑞被唤醒了记忆,但只是一瞬间。他确信自己想起了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怎么也记不起来,结果高考前夜,他在**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语文考试写作文时,悲剧地睡了过去。
因为高考场上睡着,王瑞的高中班主任小谭老师足足念叨了四年,一直念叨到王瑞赴美读理论物理硕士为止。“早知道我当年就该调走,就不该当你的高中班主任。”那时的谭老师已不再说“考上清华北大又咋样”,但教书育人的压力也让她越来越暴躁,时常跟2001年就调到山里导弹基地的丈夫吵架。她自己也说不清,当年一直闹着要调走的那位小谭老师,最后为什么又留了下来,变成了高中班主任谭老师。
他们经历了全宇宙最为神奇的一次冒险,但这并没有让他们未来的人生变得完美。和六十多亿人类一样,他们后来的人生依然满是荆棘,充满遗憾,不时品尝痛苦和酸楚,为得到的、为失去的流泪。渐渐地,他们再也不记得少年时的奇遇,渐渐长成了几个平凡的大人,而且没有获得隽永坚强的完美灵魂。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1999年,在整个三线工程已经被历史大潮抛在脑后的1999年,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镇上,四名少年一起拯救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