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要给部落里的台吉老爷磕头、要给明朝税吏赔笑脸才能换来的一点点活命物资,现在就凭这一堆没人要的烂毛,到手了?
巴图傻愣愣地站在那,突然,他猛地转身,衝著人群嚎了一嗓子:
“是真的!长生天在上!是真的啊!”
这就火星子掉进了油锅里。
整个互市瞬间疯了。
那些原本牵著马来的牧民,恨不得把马拴在裤腰带上,转身就往部落跑。跑回去干嘛?剪羊毛啊!哪怕把家里的羊都剪禿嚕皮了也得剪啊!
还有人直接在互市外头就地开剪,剪子不够用就用刀割,刀不够用就用手拔。
那“咔嚓、咔嚓”的剪毛声,此起彼伏,竟然盖过了风声,成了这塞北边关最响亮的动静。
……
距离互市二十里外,察哈尔部的一个小部落驻地。
部落的小首领(台吉)乌拉格正黑著脸,手里提著马鞭子,在营地里转圈。
“人呢?都死哪去了?”
往常这时候,部落里的青壮年该集合练骑射了。林丹汗前些日子才下了令,说草原不太平,要各部加紧操练。
可今天,校场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光屁股小孩在玩泥巴。
“台吉老爷,您消消气。”
他的老管家苦著脸凑过来,“都……都去剪毛了。”
“剪毛?剪什么毛?”
“羊毛啊。听说汉人在得胜口那边疯了,高价收羊毛。大家都赶著去发財呢。”
乌拉格大怒:“放屁!剪了毛,羊冻死了怎么办?这是败家!去,把他们都给我叫回来!谁敢不去练兵,老子抽死他!”
他话音未落,这见几个牧民喜气洋洋地骑著马回来了。马背上驮著让乌拉格眼晕的东西——铁锅、茶砖、布匹,甚至还有几罈子酒。
平日里见了他都要哆嗦的牧民,今天腰杆子挺得笔直。
“哟,台吉老爷。”领头的一个叫阿古拉的汉子,隨手扔过来一小块茶砖,“尝尝,汉人那边刚出的新茶,香著呢。”
乌拉格被这举动弄得一愣。以前这帮穷鬼,哪有钱买这些?
“你们……这是把羊都卖了?”乌拉格问。
“哪能啊。”阿古拉嘿嘿一笑,“就剪了点毛。那掌柜的说了,这叫可再生资源。这羊啊,以后就是咱们的命根子,得供著养,比马金贵。”
乌拉格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危险。
草原上的规矩,马是战爭,羊是口粮。如果大家都去养羊,谁来养马?马要是少了,拿什么去打仗?拿什么去跟著林丹汗抢天下?
“混帐!都给我停下!”
乌拉格一鞭子抽在阿古拉的马屁股上,“谁让你们私通汉人的?大汗有令,严禁……”
“严禁个蛋。”
阿古拉虽然挨了一鞭子,但没像以前那样跪下求饶,而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大汗能给咱们发盐吃吗?大汗除了要咱们的儿子去死那,啥也不给。”
周围的牧民目光闪烁,虽然没说话,但那种眼神让乌拉格心里发毛。
那是有了钱、有了退路之后,不再想要卖命的眼神。
就在场面对峙、气氛尷尬的时候,一队大车缓缓驶进了部落。
这车队打著明朝皇家商號的旗子,护卫都背著那种短管的火绳枪,一看就不好惹。
车上下来一个穿著绸缎长袍的中年掌柜,笑得像尊弥勒佛。
“哎哟,这不是乌拉格台吉吗?这一向可好啊?”
是乔致庸。这次他是专门来找这种“大客户”的。
乌拉格警惕地按著腰刀:“乔掌柜?我们这儿没有羊毛卖给你。你是想来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