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您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是文明人。”
乔致庸也不生气,一挥手,几个伙计打开了后面那辆大车上的箱子。
阳光下,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差点闪瞎了乌拉格的眼。
那是镜子。
半人高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穿衣镜。
旁边还摆著那种装在精美瓷瓶里的“国酒”(其实就是高度二锅头),一开封,那酒香能飘出三里地。还有雪白细腻如同沙子一样的白。
乌拉格咽了一大口唾沫。
他在林丹汗的金帐里见过一次这种镜子,那是大汗的心肝宝贝,平时都用绸缎盖著,只能摸摸。现在这里摆了整整一车。
“这……这些……”乌拉格的声音都在抖。
“这些都能卖。”乔致庸笑得人畜无害,“只要羊毛。一斤羊毛作价五十文。这面镜子,只要一万斤羊毛。这坛酒,一百斤。”
乌拉格的脑子飞快地旋转。
一万斤?他部落里一共也就两三千只羊,全剪禿了也凑不够啊。他是台吉,他不放牧,他没有羊毛。
“我……我没有羊毛。”乌拉格艰难地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那是他在老婆小妾面前露脸的神器啊。
“没关係。”
乔致庸像变戏法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印著红章的契书,外加一支毛笔。
“咱们通商局新推出了赊销业务。您是大客户,信誉好。您可以先拿货,签个字就行。等到秋天,您让您手下的牧民多养点羊,把羊毛收上来还我就行。”
“利息嘛,不高,也就一分。”
这是个甜蜜的陷阱。
是个只要跳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的深坑。
乌拉格不知道什么是资本渗透,也不懂什么是债务奴役。他只知道,只要画个押,这面镜子,还有这些美酒,就是他的了。
至於怎么还?
那是下面那些牧民的事。逼著他们多养羊,少养马,把草场都腾出来给羊吃,不就有羊毛了?
“签了!”
乌拉格一把抓过毛笔,在那张卖身契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乔致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晚上,乌拉格的大帐里灯火通明。他在照镜子,喝美酒。
而帐篷外,阿古拉他们那些牧民,正借著月光,在那疯狂地给羊剪毛。
“咔嚓、咔嚓……”
这声音在寂静的草原上传得很远。
乔致庸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听著这此起彼伏的剪毛声,对身边的伙计感嘆了一句:
“听听,这哪是剪羊毛啊。”
“这是在剪咱们那位林丹汗的兵马和寿元啊。”
“马少了,羊多了。草根都被羊啃光了,马还吃什么?等到明年,就算林丹汗想打仗,恐怕连骑兵都凑不齐了。”
“皇上这一手软刀子,比卢督师的大炮还狠吶。”
风继续吹。
大同关外,数不清的羊毛正像白雪一样匯聚成山,然后变成了一车车的物资流向草原。
但这物资里,唯独没有铁,没有箭头,没有硫磺。
草原的血性和野性,就在这日復一日的“咔嚓”声中,被那把看不见的剪刀,一点点地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