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给事方才说,考成法变乱祖制。那本官请问,太祖皇帝定製之时,可曾说过『公事不必限期?”
张鼎思抬起头:“太祖定製,各衙门公事各有期限,但未曾如此严苛!”
张居正点点头:“好。那本官再问张给事——嘉靖四十五年,兵部核边防军需,限期三个月,实际办了多久?”
张鼎思呆住了,他根本不知道。
张居正没等他回答,翻开簿册,念道:
“嘉靖四十五年三月,兵部奉旨核宣大军需,限期三个月。当年八月才报上来,逾期两个月。隆庆二年,户部核浙江赋税,限期两个月,当年腊月才报上来,逾期四个月。隆庆四年,刑部核各省秋决人犯,限期半年,拖到次年八月——”
他合上簿册,看著张鼎思。
“张给事,这些逾期的事,哪一件不是『祖宗之法定的期限?哪一件按时办成了?”
张鼎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身后那十六个人,有的低头,有的面面相覷。
张居正又从袖中抽出另一份簿册。
“张给事方才说,考成法『苛政扰民。本官这里也有一份簿册,是浙江的。”
他翻开,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隆庆七年,浙江淳安、建德两县对比试点。淳安按考成法办,三个月修完两条堤坝,赋税完课率九成三。建德照旧例办,三个月只修了半条堤坝,赋税完课率六成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著的言官。
“诸位说考成法『苛政,那建德百姓欠收的赋税,谁来补?淳安百姓修好的堤坝,是苛政修出来的,还是德政修出来的?”
没人回答。
刘体乾抬起头,看了张居正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两个数字,他听进去了。
张鼎思咬著牙,抬起头:“张阁老,您说的是试点,只能证明试点可行。全国推行,谁能保证不出问题?”
张居正看著他:“张给事,你在礼科干了几年?”
张鼎思一愣:“三年。”
“三年。礼科三年经手的题本,有多少拖延不办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张鼎思脸色变了。
张居正没再理他,转身朝御座上躬身一揖。
“陛下,考成法草案,臣已呈送御览。浙江试点结果,臣也已附上。请陛下圣裁。”
御座上,朱载坖依然没有说话。
十二旒珠后面,仍然看不清表情。
朝堂上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旗杆的声音。偶尔有鸟鸣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过了一会儿,冯保从御座旁走出来,站在御阶边缘。他手里捧著一卷黄綾,展开,声音尖细但清楚:
“圣旨:考成法即日起全国颁行。”
张鼎思猛地抬起头。
冯保继续念:“浙江试点成效显著,著户部、吏部会同內阁,擬定全国推行细则。各省抚按按月上报,六科给事中按季覆核。钦此。”
张鼎思跪在地上,脸色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