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列中,有人汗湿衣襟;
张居正继续读,读得更沉:
“山西驛丞王承,供奉不逮,竟被御史诬陷瘐死狱中。
南直隶农户弃田逃亡,浙江驛夫疲於奔命。
山东、河南、湖广,百姓卖子鬻田,骨肉分离。”
读到河南塘报时,他声音陡然加重,悲愤之力穿透金石:
“开封府陈留驛,周王府舍人以游宴之故,强征驛夫。
驛夫张老实独子被役累死,其妻哭诉,遭王府家丁当堂打死。
民怨爆发,焚驛伤人,地方不及弹压。
陛下!此非民叛,乃官逼民反!”
字字泣血,声震殿宇。
奏疏读完,他痛声疾呼:
“驛递之弊,蠹国害民,天下第一蠹政!
臣恳请陛下:严飭驛禁、裁革私驛、清核勘合、禁绝摊派!
以张国法,以救生民!”
朱载坖本已被前面的数据惊得眉峰紧锁,听到“官逼民反”四字时,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一拍御案,龙椅震得微响,厉声喝道:
“够了!”
这一声怒喝,如惊雷炸破大殿压抑的空气。
御座上的目光如炬,死死盯住丹墀之下的张居正,语气却无半分迁怒,反是雷霆般的决断:
“张师傅!卿之奏疏,字字血泪,句句属实!此等蠹政,害我大明百姓,损我祖宗法度,朕岂能容?!”
张居正心头狂跳,却依旧稳声回奏:
“陛下圣明。”
隆庆帝霍然起身,走到御座边缘,望著阶下跪伏的群臣,声如洪钟,响彻大殿:
“准奏!即刻准奏!”
“传朕旨意!”
“第一,严定驛规:非奉旨军国要务,绝不准动用驛站!违者,不论身份,严惩不贷!”
“第二,严查勘合:偽造、转借、私填者,官吏革职充军,勛戚削爵夺禄,绝不姑息!”
“第三,杜绝摊派:驛站钱粮,国库全额拨付,分毫不许扰民!”
“第四,彻查血案:河南陈留驛一案,著锦衣卫即刻拿办周王府舍人及行凶家丁!严审!”
最后,他目光落在张居正身上,语气陡然缓和,带著倚重与欣慰:
“张师傅,此疏乃大明之福,生民之幸。朕命你,即刻领旨,会同户、兵二部,著手整飭驛政!此事朕全权付与你,放手去做,出了差错,唯朕是问!”